婚禮前夕
初夏的第一聲蟬鳴聲刺破午后的寧靜,廣播站里只有寂靜的寫字聲與偶爾響起的喝水聲交織在一起。周蘭懶散地倚在辦公桌前,目光落在那份剛被李干事通過的稿件上,嘴角掛著一絲不屑。
"小芳,我們桌子上的水是不是沒了呢?"她頭也不抬,語氣理所當然。
正在專注校對稿件的小芳下意識的去拿水,放下手中的鋼筆,轉身去倒水進水壺。倒完之后才反應過來周蘭又誘導自己給她倒水,明明水壺她站起來就能拿到。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,周蘭總是這樣,自己從不主動做事,卻總能把別人的勞動成果據為己有。
"周蘭姐,這份文稿是我和小王一起完成的,您只是幫忙裝訂了文件。"小芳生氣地將水放在桌上,提醒道。
周蘭拿起剛被小芳裝滿水就放下的水壺,給自己倒了杯水,嘴角微微上揚:"小芳啊,你太見外了。協(xié)助完成文稿,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。領導問起來,我自然要說清楚誰參與了工作,但是誰做了什么這種小事就不用事無巨細匯報了,不然領導還以為我們在邀功呢。"她抿了一口水,眼神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。
辦公室里其他同事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。大家都知道周蘭的做派——工作偷奸?;瑓R報時卻將他人勞動成果據為己有。李干事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畢竟他更看重匯報材料的光鮮亮麗,而非實際工作量。再者,廣播站誰不知道周蘭這個"關系戶"是周師長的女兒,誰也不愿與她起爭執(zhí)。
"聽說了嗎?周家大小姐不能參加她妹妹的婚禮了。"下午,這樣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廣播站傳開。
周尚要結婚了,她跟新郎官陸誠是大家這兩天的話題,只因為實在是太般配了,周尚本來就是大家的話題,這倆人一亮相就引起了轟動。
本來廣播站就設在大院旁邊,人來人往都能看見,周尚跟陸誠這兩天進進出出的,大家都看見好幾次了。周家為了這場婚禮,從上月就開始準備,大包小包地郵寄了好幾趟,說是給女兒準備的嫁妝。
"為什么不能來?"有人好奇地問。
"聽說是手續(xù)問題,周蘭說她的請假還沒辦好,單位不批假。"回答的人語氣里帶著幾分揶揄與幸災樂禍,畢竟誰聽了都知道這只是借口。
正說著,一盒喜瓜子送到了廣播站。大家紛紛圍上來,笑瓜分了這個稀罕物,喜氣洋洋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。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周蘭陰沉的臉色。
"聽說周蘭不能去參加婚禮了?"下午茶時間,同為播音員的林小雨端著茶杯,不經意地走到周蘭身邊,聲音里帶著幾分調侃,"真遺憾,自己妹妹的婚禮全家都去了,唉,領導也太不近人情了。不過參加不了也不是說什么壞事,省的到時候別人又該問,妹妹怎么比姐姐好看這么多,那多難受啊"誰都知道請假只是個借口,周蘭在辦公室本來就不是多頂事的人,沒有什么工作是非她不可。
周蘭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惱怒:"你什么意思?有什么遺憾的?我又不是非去不可。"
"也是,反正有你在,婚禮上怕是也少不了一些熱鬧。"林小雨笑得更加燦爛,"畢竟你可是我們大院里出了名的'能人',什么好事都能讓你'協(xié)助'完成。"
周圍的同事忍不住輕笑起來。周蘭的臉色由紅轉白,她猛地站起來:"林小雨,你這話什么意思?"
"沒什么意思,只是實話實說。"林小雨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茶,"大家都很想知道,你是怎么做到既不用干活,又能把功勞都攬到自己身上的。教教我們唄?你妹妹長這么好看是不是也是你協(xié)助太多,把自己給忘了?"話里話外說周蘭丑。
辦公室突然“噗呲”一聲,不知道誰笑了出來。
"你..."周蘭氣得說不出話來,不知想到了什么,面色突然沉了下來,她沒想到平日里對同事一向和氣的林小雨會這樣當眾頂撞她,難不成她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?肯定是周尚說的!周尚跟林小雨的表姐小馮是同事。
"好了,都別吵了。"李干事走進辦公室,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,"大家都要和睦相處,別因為一點小事傷了和氣。大家的工作都很出色,功勞都很大,在領導心里都是黨的好兒女,沒必要斤斤計較。"
周蘭不甘心地坐下,眼中閃過一絲怨毒。她不明白為什么所有人都針對她,明明她什么都沒做,難道就因為自己不是親生的嗎?
"周家今天又寄走了一包東西,還帶回來了好幾箱大家伙,說是陸誠給的聘禮。"門外有人議論,"聽說這次有個箱子是直接從上海運過來的,值不少錢呢。"
周蘭冷笑一聲。她知道,那些昂貴的禮物肯定都是稀罕貨,想到自己前幾年收到了陸家送的禮物都頗為貴重,這箱子里的東西肯定有過之而無不及,而現(xiàn)在,她也只能安慰是這些都是自己不要的。
窗外,大院里張燈結彩,喜氣洋洋。過幾天就是周尚的大喜之日,而她只能待在廣播站里,明天一家人都要坐火車去陸誠家參加周尚的婚禮。
周蘭想起周尚的面容,心中的嫉妒如毒蛇般啃噬著她。
另一邊的周家,大紅囍字在家里最亮的燈下泛著暖光,周父蹲在樓下客廳第三次清點藤條箱里的東西:"肥皂票十張、工業(yè)券五張,暖水瓶可得包嚴實了......"竹殼暖水瓶在雜物堆里像個矜持的新嫁娘,兩個兒子正把樟木箱用粗麻繩捆緊,勒得手掌通紅。
周母倚著門框看父子三人忙活,袖子上還沾了點面粉——那是今晚特意給女兒蒸的棗花饃,此刻在竹屜里騰著熱氣。她忽然轉身撩開碎花布簾:"周尚,來媽房間幫媽找找頂針。"周尚應聲時,還在自己房間數著自己的父母給自己的嫁妝錢,自己上輩子怎么沒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居然還是個小地主婆呢?居然這么多存款。
里屋的煤油燈芯被挑得老高,墻上晃著母女倆的影子。周母從五斗櫥最底層摸出個紅綢包,層層打開是個花樣別致的銀梳。"當年你姥姥祖上留下來的。"她拇指摩挲著梳子上的牡丹花紋,"我當時嫁人,你姥姥給我的,說只傳給閨女......"話沒說完,淚珠子就砸在了緞面上。她想起來自己閨女剛回家不到五年,就又要嫁人了。
周尚望著鏡中十七歲的自己。上輩子也是這樣出嫁前的夜里,給了自己這把銀梳,自己當時都沒多看一眼就塞進行囊里,又因為母親的嘮叨,她摔了這面鏡子,把母親趕出房間。那些關于"伺候公婆""早點生養(yǎng)"的嘮叨,在被迫婚結婚的新娘子耳朵里像一顆定時炸彈??珊髞砟??陸誠有一次生病的時候,她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連碗疙瘩湯都煮不熟。
"媽,您說,我聽著。"她忽然握住母親的手,希望能彌補一些上輩子的遺憾。窗外的蟬鳴忽然歇了,只?;疖嚻言谶h處嗚咽。周母愣了愣,眼淚便開閘似的:"到了青巖要天天往家寫信,你爹每月十五號準去郵局......"
油燈芯爆出朵燈花,在周母銀鐲子上映出跳動的影。她將梳子放在在周蘭手里,指著針線盒說:"兩口子過日子,針腳要細密才禁得起扯,有來有往才叫感情。你爹當年在炮兵連,三個月寫不上一封家書,可每月總把軍餉分成三份——一份寄給軍屬站,一份攢著買雪花膏,剩的才是煙錢。"
周蘭盯著母親鬢角新添的銀絲,想起昨上輩子陸誠每個月都把工資交給自己,只留十分之一當自己的零錢。"陸誠那孩子是副團長,性子比你爹當年還沉三分,但婚后不會虧待你,不過也不能只要人家的好,不給人家吃甜頭,你要是想耍小性子,就想想他當兵時在雪地里匍匐兩小時的辛苦。"
周母語重心長地說道:“你既然嫁過去,那便是陸家的媳婦,陸誠的爸媽也就是你的爸媽。他如何對待我們,你便要多三分地對待他的父母。你需得拿出對親生父母般的尊重,卻又不能真的像對待親生父母那樣向人家索取這索取那?!崩弦惠叺娜税?,總是將公婆看得比丈夫更為重要:“老人嘮叨幾句,你就如同那乖巧的綿羊一般,笑著聽著,切莫頂嘴。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,你不接話,他們自然也不會為難你?!?/p>
周尚心里暗自思忖:這一點周母倒是多慮了,上輩子自己與陸家父母見面的次數寥寥無幾,也不知是否是陸誠有意為之,陸家父母見自己時也是客客氣氣的。
周蘭緊緊攥著手里的布包,那布包中還塞著母親給的銀梳。梳齒間纏繞著褪色的紅頭繩,仿佛是歲月留下的痕跡?!澳阍诩抑袐蓱T慣了,耍小性子成了習慣。雖然你公婆都是不計較的人,但你不能再這樣了。”周母突然用頂針輕輕敲打她的手心。
周尚嗅到了周父周母枕頭里塞滿的曬干的艾草,那艾草散發(fā)出的清香,猶如一陣清風,讓她回憶起上輩子剛到陸誠所在的軍隊的第一晚。陸誠特意放在枕頭下的艾草香囊,仿佛還散發(fā)著淡淡的香氣。那時,新婚的她不愿讓陸誠觸碰自己,借口說自己晚上怕睡不著。后來到了軍隊,陸誠特意去買了安神香囊,只為讓她能安然入睡。
“還有啊,媽最為放心不下的,便是你萬萬不可在家中閑著。無論是到軍隊的廠里做工,還是學習一門手藝,或是讓陸誠給你找尋一份工作。咱們女人啊,只有有了自己的事情可做,腰桿子才能挺得直直的。手心朝上向人要錢的滋味可不好受,只有自己掙的錢,花著才硬氣。即便有了孩子,也不能將自己困在那灶臺邊?!敝苣鸽m然有眾多子女,但也一直工作到了快五十才停止上班。
“閨女啊,人生的道路還很漫長,未來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等待著你去經歷。當遇到困難和挑戰(zhàn)時,不要驚慌失措,要保持冷靜和理智。記住,凡事都要多留個心眼兒,仔細思考,謹慎行事。無論何時何地,家里都會永遠站在你身后,成為你最堅實的靠山。無論你遇到什么困難,我跟你爸都會與你一同面對,不開心隨時回家。”
另一邊,陸誠吃完晚飯后就立馬從招待所出發(fā)去周家看看有什么自己可以幫忙的地方。當他走到軍區(qū)大院門口的榕樹下時,就聽到了一個帶著試探的女聲:“是陸誠嗎?”
陸誠疑惑地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,那是一個十七歲左右的女孩,相貌普通,陸誠憑借軍人的直覺,知道自己絕對沒見過這個女孩。
“你好,我是周蘭?!敝芴m伸出手,她沒想到陸誠居然生了一副好皮囊,心里暗暗有些后悔,面上不顯依舊是一片溫柔。
“你好。有事?”陸誠并沒有伸手,反而環(huán)顧了下四周想看看是否是周家人陪她一起的。
周蘭尷尬的縮回了手,臉上的笑戛然而止但周蘭很快又擠出笑容,假裝糾結,“陸誠,我有些話想跟你說。其實當初退婚,是周家逼我,他們看中你的身份,因為我不是親生的,所以不想讓我嫁給你。非要周尚嫁給你。周尚一開始很反感這婚事,覺得當兵的日子不好過所以也看不上你,還想離家出走,后來周父周母說你家前途無量,過去就能當少奶奶,她才心動答應的?!?/p>
陸誠聽著,心中冷笑,他其實早猜到周蘭退婚是因為跟別人偷偷戀愛,沒想到這人還倒打一耙。
“是嗎?”陸誠淡淡地回應,目光平靜。
周蘭以為他動搖了,于是用更可憐的表情繼續(xù)說道:“我知道現(xiàn)在說這些晚了,但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?!?/p>
陸誠看著她,語氣嚴肅,“周蘭,有些事情不是你說怎樣就怎樣。我和周尚雖然只見面了三天,但我有自己的判斷,至于你說的這些,到底是真還是假我一個軍人也不是傻子。”
周蘭臉色一變,還想再開口,陸誠已越過她,朝著周家走去。周蘭望著他的背影,心中又氣又惱,卻也無可奈何。此時,轉過身后的陸誠,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