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在西苑的平靜與市井的暗涌中悄然滑過。謝明璃習慣了這種表面疏離、內(nèi)里自在的日子,與蘇云岫的知己之情也愈發(fā)深厚。然而,這脆弱的平靜,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噩耗驟然打破。
這日午后,謝明璃正在西苑小書房內(nèi)臨摹一幅前朝山水,試圖壓下心頭因聽聞邊境不穩(wěn)而生出的隱憂。突然,院門被猛地撞開,她的陪嫁丫鬟侍書臉色煞白,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,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驚恐:
“小姐!不好了!云岫姐姐……云岫姐姐她……她被逼著要嫁給城西那個五十多歲的鹽商**趙萬金**了!就在今天!花轎已經(jīng)抬出攬月閣了!”
“什么?!”謝明璃手中的狼毫筆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宣紙上,洇開一團濃重的墨跡。她猛地站起身,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席卷全身,沖散了所有偽裝出的平靜。**趙萬金**,那是個出了名的好色貪婪之徒,家中姬妾成群,動輒打罵,被他折磨死的女子都不在少數(shù)!蘇云岫落入他手,無異于羊入虎口!
“怎么回事?攬月閣的媽媽不是一直護著云岫嗎?”謝明璃的聲音沉得可怕,眼中寒芒畢露。
“是……是**趙萬金**使了陰招!”侍書急得直跺腳,“他勾結(jié)了巡城司的一個校尉,誣陷云岫姐姐的弟弟在碼頭上偷了官鹽,把人抓進了大牢!威脅說若不從,就讓她弟弟死在牢里!云岫姐姐……她是為了救弟弟?。 ?侍書泣不成聲。
為了弟弟!謝明璃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。她知道蘇云岫有多看重她那個唯一的親人。好一個陰毒的下作手段!
時間緊迫!花轎一旦進了趙府,再想救人,難如登天!
“備馬!”謝明璃厲聲喝道,人已如一陣風般沖出了書房,直奔王府前院的馬廄。此刻,什么王妃儀態(tài),什么韜光養(yǎng)晦,統(tǒng)統(tǒng)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!她只有一個念頭——救人!
王府馬廄里,拴著蕭景珩最心愛的坐騎,一匹通體烏黑、四蹄雪白、神駿異常的西域?qū)汃R,名喚“**墨焰**”。此馬性如烈火,除了蕭景珩本人,旁人近身不得,連專職的馬夫喂食都需萬分小心。謝明璃沖進馬廄,目標明確地直奔“墨焰”而去。
“王妃不可!” 蕭景珩的心腹侍衛(wèi)長**秦驍**正好在附近巡查,見狀大驚失色,一個箭步擋在謝明璃身前,急聲道:“‘墨焰’性子暴烈,除了王爺,無人能駕馭!您萬金之軀,若有閃失,屬下萬死難辭其咎!您要用馬,屬下立刻給您備最溫順的……”
“讓開!”謝明璃此刻心急如焚,眼中那股在戰(zhàn)場上磨礪出的、屬于謝擎蒼女兒的凜冽殺氣再無遮掩,厲聲喝道:“沒時間了!”
她身上驟然爆發(fā)出的氣勢竟讓久經(jīng)沙場的秦驍都心頭一凜,下意識地側(cè)身讓開半步。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,謝明璃已沖到“墨焰”面前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那匹向來對生人噴鼻尥蹶子、桀驁不馴的“墨焰”,在謝明璃那雙燃燒著焦急與決絕火焰的眼眸逼視下,竟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!它非但沒有發(fā)狂,反而低下頭,溫順地蹭了蹭謝明璃伸出的手掌,發(fā)出一聲低低的嘶鳴,仿佛認出了某種讓它感到熟悉和親近的氣息——那是浴血疆場的同類的氣息!
謝明璃沒有絲毫猶豫,抓住馬鞍,翻身而上!動作干凈利落,帶著一種久違的戰(zhàn)場英姿!她雙腿一夾馬腹,對著驚呆在原地的侍書大喊:“侍書!我的槍!”
侍書如夢初醒,轉(zhuǎn)身就往西苑狂奔。不過片刻,她氣喘吁吁地抱著一桿用粗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跑了回來,奮力遞給馬上的謝明璃。
謝明璃一把扯開粗布,露出里面那桿陪伴了她無數(shù)個日夜、槍頭寒光凜冽的舊槍!此刻,在王府眾人驚駭?shù)哪抗庵?,在“墨焰”蓄勢待發(fā)的躁動下,這桿沉寂許久的戰(zhàn)槍仿佛被注入了新的靈魂!
“**碎月**!”謝明璃凝視著槍尖,幾乎是脫口而出,為它賦予了一個嶄新的、帶著決絕鋒芒的名字!碎月,碎裂那籠罩在至親好友頭上的陰霾之月!
“駕——!”
一聲清叱,“墨焰”如同離弦之箭,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,載著它的女主人,撞開馬廄的木欄,朝著王府大門狂飆而去!馬蹄踏碎青石板路,留下清脆急促的回響。
秦驍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絕塵而去的背影,以及她手中那桿在陽光下反射著刺骨寒芒的長槍——“碎月”。他臉上的驚愕漸漸轉(zhuǎn)為難以置信的駭然。馴服墨焰?那干凈利落的上馬動作?還有那桿槍……那絕非閨閣女子把玩的花槍,那是真正飲過血的戰(zhàn)場兇器!這位住在西苑、從不被王爺放在心上的王妃……她到底是什么人?!
* * *
此刻,通往城西趙府的街道上。
一頂披紅掛彩、卻顯得格外刺眼的花轎,正被幾個家丁模樣的人簇擁著,晃晃悠悠地前行。嗩吶吹奏著喜慶的調(diào)子,卻掩蓋不住抬轎人腳步的沉重和周圍路人指指點點的嘆息。
花轎內(nèi),蘇云岫一身鮮紅的嫁衣,襯得她臉色愈發(fā)蒼白如紙。她美麗的眼眸空洞地望著轎頂,兩行清淚無聲滑落。纖細的手指,正死死攥著一根磨得尖銳的銀簪——那是她最后的尊嚴和反抗。與其落入那禽獸手中受盡屈辱,不如干干凈凈地了斷!只是……苦了還在牢里的弟弟……
她閉上眼,長長的睫毛顫抖著,銀簪的尖端緩緩抵向自己雪白的脖頸。冰冷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,絕望的悲愴幾乎將她吞噬。
就在簪尖即將刺破肌膚的千鈞一發(fā)之際!
“吁——?。?!”
一聲穿透喧囂嗩吶聲的、清越嘹亮又帶著無匹焦急的厲喝,如同驚雷般在街道盡頭炸響!緊接著,是如同狂風驟雨般逼近的、震耳欲聾的馬蹄聲!
那聲音……是如此的熟悉!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!
蘇云岫渾身劇震,抵在脖頸上的手猛地停住了!她倏地睜開眼,空洞的眼眸里瞬間爆發(fā)出難以置信的光芒!是她?!怎么可能?!但那聲音……那聲音絕不會錯!
她顫抖著,猛地掀開花轎側(cè)面的小簾一角,不顧一切地向外望去——
只見長街盡頭,煙塵滾滾!一匹神駿非凡的黑色駿馬如同踏著烈焰而來!馬背上,一個身著勁裝、青絲飛揚的身影,手中一桿長槍斜指蒼穹,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!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,此刻布滿了冰霜般的怒意與焦急,目光如電,正死死鎖定著這頂花轎!
“阿璃……” 蘇云岫喃喃出聲,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,但這一次,不再是絕望,而是絕處逢生的狂喜與震撼!手中的銀簪,“當啷”一聲掉落在轎底。
而那個身影,已如一道撕裂陰霾的閃電,挾著風雷之勢,沖到了花轎之前!“墨焰”人立而起,發(fā)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長嘶!謝明璃單手控韁,另一只手緊握“碎月”,槍尖直指花轎旁那個穿著大紅喜袍、滿臉油膩驚愕的**趙萬金**,聲音冰冷徹骨,響徹整條街道:
“把人,給我放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