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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捆用舊報紙裹著的“磚頭”,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啪”地砸進張弛下意識攤開的掌心。

沉。

遠超他想象、幾乎要壓垮他腕骨的沉。

張弛的手臂猛地往下一墜,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托住,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報紙邊緣,里面硬挺挺的、實實在在的厚度,像是一記悶拳,狠狠夯在了他的心口和天靈蓋上。

壓……壓壓驚?

用……用一捆起碼十萬起的現(xiàn)金……壓驚?!

他腦子里那根名為“理智”的弦,徹底崩斷,燒焦,化為飛灰。他張著嘴,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、類似于破風箱斷裂的怪異聲響,眼球突出,死死盯著手里那捆東西,整個人像是被速凍在了原地,連顫抖都忘了。

而另一邊,江溯。

李旭那句帶著笑意的疑問,像一顆精準投擲的炸彈,在他精心構建并堅信不疑的世界觀堡壘中心,轟然引爆。

“你現(xiàn)在還覺得……我需要申請那啥……困難補助嗎?”

每一個字,都仿佛裹挾著那捆現(xiàn)金沉重質樸的物理沖擊力,狠狠扇在他那張冰冷而優(yōu)越感十足的臉上。

需要……嗎?

江溯清冷的瞳孔劇烈震顫,收縮至針尖大小,又猛地擴散開,里面倒映著李旭端著廉價飯盒的尋常身影,以及張弛手里那捆刺眼到極致的“壓驚費”。

他感覺自己的臉頰,在無形的空氣中,爆開一片火燒火燎的劇痛。那是一種認知被徹底打敗、尊嚴被踐踏進泥里的極致羞辱和強烈的生理性刺痛。

他之前的每一句嘲諷,每一個冰冷的眼神,每一次關于“簡陋”、“困難”、“表演”的篤定評判……此刻都化作了無數(shù)倍反彈回來的回旋鏢,將他釘死在這間充斥著紅燒肉味和鈔票味的宿舍里,動彈不得。

資源的高效利用?審美的在線?知識和能力的沉淀?

在隨手拿出十萬現(xiàn)金給人“壓驚”、并且五十萬轉出去就當潑了盆水的絕對力量面前,蒼白得像一個一戳就破的、可笑的肥皂泡。

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剛才吐出“economic support”時,那自以為隱藏在冰冷下的、若有似無的施舍和高高在上。

喉嚨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。

江溯的下頜線繃緊到了極限,幾乎能聽見肌肉纖維撕裂的細微聲響。他猛地從那張人體工學椅上站起來,動作幅度大到帶倒了桌面上那杯昂貴的、還冒著熱氣的咖啡。

“啪嚓!”

精致的瓷杯砸在地板上,碎裂開來,深褐色的液體和瓷片飛濺,弄臟了他一絲不茍的褲腳和光潔的地板。

但他完全沒在意。

他甚至不敢再看李旭一眼,也不敢去看張弛手里那捆足以買下他桌上所有設備的現(xiàn)金。

他幾乎是倉皇地、腳步踉蹌地、一把抓起桌上了手機和鑰匙,跌撞著沖向宿舍門,拉開門,一頭扎了出去。

“砰!”

門被從外面用力甩上,發(fā)出震耳欲聾的巨響,回蕩在突然陷入死寂的宿舍里。

像一只被徹底踩了尾巴、落荒而逃的貓。

室內。

李旭被那巨大的摔門聲震得眨了眨眼,嘴里還叼著一塊紅燒肉,茫然地看向門口方向。

“他怎么了?”他含糊地問,“咖啡撒了也不用這么激動吧?燙著了?”

還托著那捆沉重“壓驚費”的張弛,緩緩地、僵硬地轉過頭,看向李旭。

他的眼神復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八寶粥,里面翻滾著巨大的驚恐、荒謬、難以置信,以及一種即將滿溢出來的、近乎瘋狂的崇拜。

他看著李旭,就像看著一尊忽然裂開外殼、露出里面純金神像的泥菩薩。

不,這哪是泥菩薩。

這特么是行走的、會喘氣的、還愛吃紅燒肉蓋飯的財神本尊!

“大…大佬…”張弛的聲音抖得像是開了震動模式,他小心地、無比珍重地,幾乎是用一種捧著傳國玉璽的姿態(tài),將那捆錢輕輕……放回了李旭的桌角,仿佛那是什么一碰就炸的圣物。

“這…這個…太…太重了…我不敢要…”他舌頭打結,“剛才那五十萬…我爸說…說我要是敢不退…他就…”

“哦,那個啊,”李旭總算把肉咽下去了,擺了擺手,渾不在意,“你爸是誰?電話給我,我跟他說?!?/p>

張弛:“?。?!”

讓這位隨手V50萬、拿十萬現(xiàn)金給人壓驚的大佬,親自去跟他那個生怕兒子牢底坐穿、吼一聲能讓他抖三抖的爸“聊聊”?

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,他爸可能會當場心梗。

“不不不不用了!”張弛差點心跳過速,“我…我自己處理!我一定能處理好!絕不敢再麻煩您!”

他現(xiàn)在只想立刻消失,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思考一下人生,以及如何處理這燙手山芋般的五十萬巨款。

“那…那大佬您慢慢吃!我不打擾了!我先滾了!”

張弛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了起來,再也不敢多待一秒,逃也似的沖出宿舍門,還貼心地把門輕輕帶上了——和江溯那驚天動地的摔門形成鮮明對比。

宿舍里終于又只剩下李旭一個人。

他看了看門口,又低頭看了看被張弛恭恭敬敬放回桌角的那捆錢,還有地上灑落的咖啡和瓷片。

“一個兩個的,都奇奇怪怪的?!?/p>

他嘀咕了一句,完全沒把這段插曲放在心上,順手把那捆錢掃回桌下的蛇皮袋旁邊,繼續(xù)埋頭專心干掉他那份已經(jīng)有點涼了的紅燒肉蓋飯。

吃得賊香。

……

幾天后,正式開學。

最大的那間階梯教室里,《微觀經(jīng)濟學》第一課。

橐橐的皮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響起,極具壓迫感。

教室瞬間安靜下來。

走進來的教授約莫五十多歲,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穿著合身的定制西裝,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,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鷹,掃過臺下惴惴不安的新生們。

“我叫秦振華?!彼谥v臺站定,聲音冷硬,沒有一絲多余的溫度,“這門課,是我的規(guī)矩?!?/p>

他打開花名冊,指尖點在一個名字上。

“李旭?!?/p>

他抬起頭,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,精準地打在后排角落——李旭正支著下巴,另一只手在桌底下悄摸刷著手機,看老家牛棚擴建的視頻。

“起來?!?/p>

冰冷的命令口吻。

全班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。

李旭茫然抬頭,收起手機,站了起來。

秦教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金絲眼鏡閃過冷光。

“開學第一天,就攪得全校雞犬不寧,話題中心人物?!彼Z氣里的譏諷毫不掩飾,“看來你對‘經(jīng)濟學’很有自己的一套獨特見解?”

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、心照不宣的竊笑。李旭的事跡,早已通過各種離譜的版本傳遍全校。

秦教授顯然聽說了其中最富戲劇性的那些。

“告訴我,”他盯著李旭,像是要把他釘在恥辱柱上,“一個依靠……非常規(guī)手段,短時間內獲取巨額財富的個體…”他巧妙地避開了“騙”或者“捐”這類具體字眼,但暗示足夠明顯,“……他的消費行為,在市場模型中,屬于哪種特例?他的財富效應對其個人需求曲線會產(chǎn)生何種……違反常規(guī)的影響?”

問題刁鉆刻薄,充滿了先入為主的惡意。仿佛已經(jīng)認定李旭的財富來路不正,且其行為經(jīng)濟學意義大于實際學術價值。

整個教室落針可聞。所有人都聽出了教授的針對。

江溯坐在前排,脊背挺得筆直,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他期待著李旭的出丑。

李旭站在那里,撓了撓頭。

他看了一眼講臺上那位氣勢逼人的教授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。
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他非常自然地拿起手機,似乎對著話筒,喊了一聲。

音量不高,但清晰的AI語音助手響應聲在寂靜的教室里格外突兀:

“Hey Siri,”

“打電話給老爸?!?/p>

教室里靜了一瞬。

隨即,忍不住的噗嗤低笑從各個角落漏出來。

打電話給老爸?這是小學生被老師訓了要找家長告狀嗎?!

秦教授臉上的譏諷越發(fā)濃重,幾乎要溢出來:“李旭同學,這里是大學課堂,不是你耍……”

他的話,被李旭手機里傳出的、一道沉穩(wěn)、略顯蒼老但卻帶著無形威嚴的聲音,猛地切斷了。

那聲音通過手機揚聲器公放出來,清晰地回蕩在階梯教室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“喂?小旭?第一節(jié)課感覺怎么樣?教授水平如何?不行我跟你們周校長再說說,給你換個最好的……”

李旭沒等那頭說完,直接打斷了,語氣像個普通大學生抱怨食堂飯菜:

“爸,沒什么,就我這經(jīng)濟學教授,叫秦振華,他好像對我怎么花錢的特別感興趣,正提問呢?!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隨即,那道沉穩(wěn)的聲音再次響起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讓全場笑聲戛然而止的、巨石壓頂般的分量。

“秦振華?”

“哦,小秦啊?!?/p>

“你問他,還記不記得他畢業(yè)留校那篇核心期刊的評審意見是誰隨手批的‘原則通過,建議修改第三章’。”

“再問問他,他眼下正申請的第二個國家重大課題,‘恒星資本’作為唯一合作方和全額出資方,對我們的‘小秦教授’近期的一些…呃…學術聚焦方向,突然有點新的…投資顧慮?!?/p>

“讓他有空,”

“直接給我回個電話?!?/p>

嘟——

電話掛斷的忙音響起。

死寂。

如同冰河世紀驟然降臨般的死寂。

講臺上,秦振華教授臉上的所有血色,瞬間褪得干干凈凈。金絲邊眼鏡后的銳利目光,變得渙散、驚恐,甚至無法聚焦。他扶著講臺的手指,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,幾乎撐不住身體的重量。

臺下,所有學生,包括前排嘴角弧度早已僵死、臉色慘白如紙的江溯,全都像是被集體施了定身術。

每一個人,都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砰砰聲,以及血液沖上頭頂又瞬間冰涼的呼嘯。

李旭收起了手機,像是完成了一個簡單的問答。

他看向講臺上搖搖欲墜的秦教授,眨了眨眼,語氣一如既往地帶著點純粹的、近乎無辜的困惑:

“秦教授?”

“您剛才問的那個問題……”

“需求曲線什么的,具體是哪種特例來著?”

“我爸沒聽清,要不,您再問他一遍?”


更新時間:2025-08-28 04:13:2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