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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誰?我是李昭陽。是那個死在和親當夜,靈魂飄蕩十年,看盡國破家亡的孤魂野鬼。

是那個從地獄爬回來,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,只想復仇的瘋子??蛇@些,我能說嗎?我不能。

圈在我腰間的手臂像鐵箍,力道大得驚人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的劇痛。

捏著我下巴的手指也毫不留情,我能感覺到他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里。他不是在問。

他是在審判。審判我這個不該存在的、擾亂了棋局的異類??謶?,是真實的。

像無數(shù)只冰冷的手,從四面八方伸過來,緊緊扼住我的心臟,

要把我拖回前世那無盡的黑暗與絕望里。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(fā)抖,牙齒咯咯作響。不。

不能怕。李昭陽,你已經(jīng)死過一次了。你怕什么?再死一次嗎?不,比死更可怕的,

是像前世一樣,毫無價值地死去,眼睜睜看著仇人笑,親人哭。這一世,

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一絲機會,我怎么能在這里認輸!他的氣息噴在我臉上,

帶著狄戎人特有的、混著皮革與烈風的味道?!霸趺矗鞯钕孪氩怀鲆粋€好故事來騙我了?

”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殘忍的、貓捉老鼠般的愉悅。他篤定我無路可逃。

他篤定我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。他錯了。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,還怕什么威脅?

我停止了顫抖。那股發(fā)自骨髓的寒意,被另一股更強大的、名為“恨”的火焰灼燒殆盡。

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,正在從冰點慢慢回溫,然后沸騰。我抬起眼,

迎上他那雙狼一般的眼睛。黑暗中,我看不清他的全臉,

只能看到那雙眼睛里跳動的、瘋狂的光。很好。瘋子對瘋子,才公平。

“我……我是誰……”我的聲音出口,嘶啞得厲害,像被砂紙磨過。我努力咽了口唾沫,

潤了潤干涸的喉嚨,然后,我笑了。不是那種柔弱的、偽裝的笑。

而是一種發(fā)自肺腑的、帶著幾分凄厲和自嘲的笑聲。
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笑聲在寂靜的林間傳開,驚得遠處水邊的一只夜鳥撲棱著翅膀飛走。

圈著我的手臂明顯僵了一下。他大概沒想到,一個被他捏在手心里的“鑰匙”,

一個被他戳穿所有秘密的“誘餌”,竟然還笑得出來?!澳阈κ裁矗俊彼恼Z氣里,

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困惑?!拔倚δ惆?,三王子。”我收住笑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,

“我笑你自以為抓住了棋子,卻不知道自己早就身在棋局之中?!薄澳銌栁沂钦l?

”“我是誰,真的重要嗎?”我用盡全身力氣,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,

甚至帶上了一點憐憫?!爸匾氖?,阿史那·曜,你現(xiàn)在打算怎么辦?”“殺了我?

”我偏了偏頭,下巴在他粗糙的指腹上蹭過,帶起一陣刺痛?!皻⒘宋遥?/p>

‘龍雀玨’的秘密就將永遠石沉大海。你手里那塊殘缺的玉,會變成一塊真正的廢石。

你那個野心勃勃的大哥會笑死,而你,

將永遠只是狄戎可汗那個‘最勇猛也最不受寵’的兒子?!薄坝肋h。”我把最后兩個字,

咬得極重。像兩顆淬了毒的釘子,狠狠釘進他心里。我能感覺到,他捏著我下巴的手指,

力道猛然加重!骨頭仿佛要被他捏碎了。但我沒吭聲,只是更用力地瞪著他。比狠?誰怕誰!

“你以為我不敢?”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,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氣?!澳愀摇?/p>

”我毫不猶豫地回答,“但你不會。”“因為你比我更想知道,那‘龍雀印’背后,

到底藏著什么。”“不是嗎?”我們僵持著。時間仿佛凝固了。只有馬兒不安地刨著蹄子,

鼻孔里噴出白色的熱氣。風更冷了。吹得我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,像一面破碎的旗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久到我以為我的下巴真的要被他捏碎時,他忽然松了手。力道消失得太突然,

我甚至有片刻的眩暈。但他圈在我腰間的手臂,依然沒有放開。“你很聰明?!彼K于開口,

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,但那股子狠厲卻沉淀了下去,變得更加危險,“比我想象中,

要聰明得多?!薄暗斆魅?,往往死得更快?!薄皠e跟我耍花招,李昭陽。我的耐心有限。

”他不再叫我“公主”,而是直呼我的名字。這是一個信號。一個我們之間虛偽的身份面紗,

被徹底撕下的信號。從此刻起,我們不再是和親的公主與迎親的王子。

我們是兩個懷揣著致命秘密的合作者?;蛘哒f,是隨時會咬斷對方喉嚨的敵人。

“我的耐心也有限,三王子?!蔽伊⒖谭磽簦昂陀H的隊伍可不會停下來等我們聊天。

很快就要到王庭了,到時候,你那位好大哥,還有那位急著抱孫子的大妃,可都在等著我呢。

”“你猜,如果我把‘龍雀玨’的事情,‘不小心’告訴他們,會怎么樣?”“你!

”他再次收緊手臂,我疼得悶哼一聲。這家伙,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!“你不會?!彼麛嘌?,

“因為你比我更清楚,把水攪渾,你這條魚,會死得更快。”他說得沒錯。

一旦大王子也知道了龍雀印的秘密,整個狄戎王庭都會變成一個瘋狂的漩渦,

第一個被撕碎的,一定是我?!八?,我們現(xiàn)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?”我喘著氣問。

“暫時是?!彼鸬玫故歉纱唷!澳俏覀兪遣皇强梢該Q個舒服點的姿勢談話?

”我動了動快要被勒斷的腰,“還是說,三王子對禁錮一個弱女子有特殊的癖好?

”他沉默了片刻,竟然真的松開了手臂。重獲自由的瞬間,我立刻向前挪了挪,

和他拉開一點距離,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。后背傳來他胸膛的熱度,依然像一塊烙鐵,

提醒我危險并未遠離?!艾F(xiàn)在可以說了?!彼挠牡穆曇魪奈疑砗髠鱽?,“你到底是誰?

你的這些消息,從何而來?”他又把問題繞了回來。這個問題,是橫在我們之間最大的障礙。

我不能說出重生。但一個毫無破綻的謊言,幾乎不可能編造出來。我腦子飛速轉(zhuǎn)動。

汪直掉落的銅錢……父皇看我時復雜的眼神……前世我死后,

十年間看到的種種……一個模糊的、卻又極其大膽的念頭,在我腦中成型?;蛟S,

一個聽起來最荒誕的解釋,反而最有可能騙過他?!拔摇蔽翌D了頓,

聲音里注入了恰到好處的迷茫與恐懼,“我不知道。”“你說什么?

”他的語氣里充滿了不信。“我說我不知道!”我猛地回頭,因為動作太大,

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,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。我顧不得他的觸碰,抓著他的衣襟,

直視他的眼睛。這一次,我沒有偽裝,

而是將內(nèi)心深處那份真實的、屬于李昭陽的恐懼與痛苦,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。

“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為什么會知道這些事!”我的聲音在顫抖,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。

這不是演戲。這是真的。一個被囚禁在深宮十幾年的公主,

忽然腦子里多出了無數(shù)不屬于自己的記憶,看到了無數(shù)血腥的未來,

這本身就是一件無比恐怖的事!“從我母妃去世后,我就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。

”我開始編織我的故事,九分真,一分假。“夢里,有很多人,很多事。有宮里的,

有宮外的。有大胤的,也有……狄戎的?!薄拔铱吹窖?,很多很多的血。

”“我看到父皇在哭,看到皇兄們被掛在城墻上?!薄拔铱吹健悖⑹纺恰り?。

你站在尸山血海之上,加冕為王?!蔽揖o緊盯著他的眼睛,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神情變化。

果然,當我說出最后那句話時,他的瞳孔,猛地收縮了一下!有戲!

他對我“預知”他會成為狄戎之主這件事,產(chǎn)生了反應(yīng)!這說明,

這正是他內(nèi)心深處最大的野心!“后來,我開始在現(xiàn)實中,印證我的夢。

”我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無力感,“比如,我知道哪位娘娘會失寵,

哪位大臣會倒臺……甚至,這次和親,我也早就夢到了?!薄拔覊舻?,

我會在抵達王庭的當夜,喝下一杯毒酒,然后死去?!蔽艺f出這句話時,

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那是刻在我靈魂上的、最深的恐懼。阿史那·曜沒有說話,

只是靜靜看著我。他的眼神很復雜,有審視,有懷疑,但更多的是一種……我說不出的情緒。

像是在看一個怪物,又像是在看一個同類。“龍雀印呢?這個也是你夢到的?”他終于開口。

“是。”我點頭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冰冷刺骨,“我夢到過我娘。她臨死前,

把這塊玉佩交給我。她說,這是我們家族的信物,叫‘龍雀玨’,

是開啟前朝寶藏的鑰匙之一。”“她還說,另外兩塊,一塊在宮里,一塊……流落在北方。

”我說謊了。我娘死的時候,我才五歲,她什么都沒來得及說。但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

這個謊言,能完美解釋我為什么會知道“龍雀印”,

又為什么會把它和我父皇、和狄戎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這比“我是重生者”這個答案,

更容易讓人“相信”。畢竟,鬼神之說,托夢之言,在這個時代,遠比時空逆轉(zhuǎn)更有市場。

更何況,我的表演,天衣無縫。因為我說的,大部分都是我親身經(jīng)歷的“真實”。那種恐懼,

那種絕望,做不了假。阿史那·曜久久沒有說話。周圍靜得可怕。

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擂鼓一般,一下,又一下。成敗,在此一舉。如果他信了,

我暫時就安全了。如果他不信……我不敢想下去?!八?,”他終于再次開口,

聲音里聽不出情緒,“你這一路上所做的一切,挾持我父汗,挑撥我和大哥的關(guān)系,

都是為了……活命?”“是。”我毫不猶豫地承認?!盀榱瞬缓认履潜揪疲俊薄笆?。

”“那你為什么會認為,跟著我,就能活?”他問出了最關(guān)鍵的問題。我慘然一笑。

“因為在我的夢里,只有你,最后活了下來。”“你是最后的贏家。

”“與其跟著一群注定要死的人,不如賭一把,跟未來的狄戎之主合作。這個道理,

難道不是很簡單嗎,三王子?”我抬起手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。然后,我看著他,

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?!艾F(xiàn)在,我的故事說完了。信不信,由你?!薄拔业幕I碼,

也擺在你面前了?!埲斧k’的線索,關(guān)于未來的‘預言’。而我想要的,很簡單,

就是活下去?!薄拔覀兛梢院献?。我?guī)湍愕玫侥阆胍?,你保我一條命?!薄斑@筆交易,

你做不做?”說完這番話,我整個人都虛脫了。我像一個輸光了所有家當?shù)馁€徒,顫抖著手,

押上了自己的性命,等待莊家開牌。阿史那·曜的目光,像兩把鋒利的刀,

在我臉上寸寸刮過。他似乎想從我的表情里,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??伤⒍ㄒ恕?/p>

因為一個死過一次的人,眼神里剩下的,只有連自己都厭棄的真實?!昂献??”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,像極了草原上撕咬獵物的孤狼,充滿了血腥和野性?!袄钫殃?,

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。”他湊過來,灼熱的氣息再次籠罩我?!澳銢]有資格,

跟我談‘合作’?!薄澳悻F(xiàn)在所有的一切,你的命,你的秘密,都是我的?!薄拔易屇慊?,

你才能活。我讓你死,你甚至看不到明天的太陽?!彼斐鍪郑?/p>

輕輕擦去我眼角最后一滴淚痕。動作堪稱溫柔,眼神卻冰冷如雪。“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。

“你的‘夢’,很有意思?!薄拔掖_實需要一個人,來幫我解開這些有趣的‘夢境’。

”他松開了我,重新坐直身體,拉著韁繩,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?!案稀!彼麃G下兩個字,

便策馬向前方的水邊行去。沒有說信,也沒有說不信。沒有說合作,也沒有說不合作。

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,現(xiàn)在,我歸他了。我僵在馬背上,看著他高大的背影,

心里五味雜陳。這一關(guān),算是……過了嗎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從今往后,

我將與這頭最兇猛、最狡猾的狼,同籠共舞。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。我抹干臉上的淚痕,

眼神重新變得冰冷。沒關(guān)系。只要能活下去。只要能報仇。與狼共舞,又何妨?我催動馬匹,

跟了上去。前方的湖水平靜如鏡,倒映著殘缺的月亮和稀疏的星辰。阿史那·曜在湖邊停下,

翻身下馬,任由馬兒自己去喝水。他走到湖邊,負手而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也下了馬,

與他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站著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?!斑^來。”他沒有回頭。我猶豫了一下,

還是走了過去?!澳憧茨鞘鞘裁??”他指著湖心。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

湖面倒映著月影,波光粼粼,并沒有什么特別的?!霸铝??”我試探著問?!安?。”他搖頭,

“是牢籠?!薄斑@片天,這片地,對你我而言,都是牢籠。”我有些不解地看著他。

他忽然轉(zhuǎn)過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我?!袄钫殃枺阏f你夢到我成了狄戎之主。

”“那你有沒有夢到,我為此付出了什么代價?”他的問題,讓我愣住了。前世,

我死得太早。靈魂飄蕩的十年,我只斷斷續(xù)續(xù)看到了一些片段。我知道他贏了,

成了狄戎歷史上最強大的可汗。但我并不知道,這其中具體的過程。我看著他,

誠實地搖了搖頭。他臉上浮現(xiàn)出一抹奇異的笑容,有自嘲,有瘋狂,

還有一絲……不易察乙的痛苦。“我殺了我的大哥,囚禁了我的父汗,

屠了王庭近一半的貴族?!薄拔业哪赣H,為了保護我,被大妃賜死。”“我最信任的兄弟,

為了權(quán)力,從背后捅了我一刀?!薄斑@就是,你夢里那個‘贏家’的代價。

”他平靜地敘述著這一切,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??晌覅s聽得心頭發(fā)冷。原來,他的人生,

也并非如表面那般風光。我們,或許真的是同類。都是被命運的牢籠困住,拼命掙扎的野獸。

“現(xiàn)在,你還覺得跟著我,是個好選擇嗎?”他逼近一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“或許,

你夢里那杯毒酒,才是更好的歸宿?!蔽铱粗?,忽然覺得,眼前這個男人,

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。我們之間那根緊繃的弦,似乎在這一刻,有了一絲松動。

“沒有更好的選擇了?!蔽逸p聲說,“對我來說,能活著,就是唯一的選擇。

”“哪怕是屈辱地、像狗一樣地活著?!薄爸灰钪?,就有機會,把那些把我推進深淵的人,

一個個,親手拉下來?!蔽业穆曇艉茌p,卻帶著淬了毒的恨意。他看著我,眼神變了。

那是一種……找到了同類的眼神?!昂芎??!彼c頭,不再逼視我,而是轉(zhuǎn)頭重新望向湖面。
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?!薄澳愕拿冶A?。”“但你的‘夢’,也要毫無保留地,

全部告訴我?!薄翱梢浴!蔽掖鸬??!斑€有?!彼a充道,“把那塊玉佩給我。

”我心里一緊。下意識地摸向腰間。那塊玉佩,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念物。

也是我唯一的護身符。交給他?我怎么能信他?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猶豫,他冷哼一聲。

“怎么?舍不得?”“一塊破玉而已,難道比你的命還重要?”“更何況,

這東西放在你身上,就是個催命符。你以為我大哥的人是瞎子?你以為汪直的人是傻子?

”“只有放在我這里,才是最安全的?!彼f得有道理。我如今就是個移動的靶子,

誰都知道我身上有秘密。玉佩在我身上,只會給我招來殺身之禍??墒恰乙Я艘а?,

從懷里掏出那塊溫潤的玉佩。月光下,玉佩上那只古樸的雀鳥,仿佛要振翅飛去。

我用指腹最后摩挲了一遍,然后,遞給了他?!跋M?,信守承諾?!彼舆^玉佩,

看也沒看,就塞進了懷里。“我阿史那·曜,從不食言?!闭f完,他吹了聲口哨,

他的馬兒立刻跑了過來。他翻身上馬,然后,朝我伸出了手?!吧蟻怼?/p>

”我看著他寬厚的手掌,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。這一次,我沒有猶豫。

我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。他用力一拉,我便被他輕松地帶上了馬背,

再次落入那個堅實而危險的懷抱?!白€(wěn)了。”他低喝一聲,雙腿一夾馬腹,

駿馬如離弦之箭,朝著王庭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風聲在耳邊呼嘯。這一次,

我沒有再感到恐懼。我的手,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。而我的心,

卻像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湖面,看似平靜,實則暗流洶涌。阿史那·曜。我們,

到底誰是誰的獵物?這場游戲,才剛剛開始呢。風聲鶴唳,草木皆兵。阿史那·曜沒有回頭,

可我感覺他全身的肌肉都因我那句話而緊繃了一瞬。他像一頭蓄勢待發(fā)的狼,而我,

是他口邊那塊帶毒的肉?!昂谩!彼煌鲁鲆粋€字,冷硬如鐵。下一刻,他動了。不是轉(zhuǎn)身,

而是猛地向前一步,刀鋒斜向上撩,用了一個我完全看不懂的刁鉆角度,

狠狠撞在阿史那·烈的矛桿上。鐺!火星四濺。阿史那·烈虎口劇震,長矛竟脫手飛了出去,

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砰地釘在遠處一棵白楊樹上,矛尾嗡嗡作響。好快!我瞳孔一縮,

這家伙的刀法,簡直不是人!阿史那·烈懵了,他握著發(fā)麻的手,

滿眼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,又看看阿史那·曜。“你……”他剛吐出一個字,

阿史那·曜手腕一翻,刀柄已經(jīng)重重砸在他小腹上?!斑?!”阿史那·烈像只被煮熟的蝦米,

弓著身子跪倒在地,嘔出一口酸水。整個過程,兔起鶻落,快得讓我心驚肉跳。

他根本沒想殺他哥,他只是要他閉嘴,滾開。干脆,利落,又透著一股骨子里的兇悍。

周圍的狄戎士兵全都傻眼了,舉著刀,不知是該上還是該退。他們的大王子,

就這么被人一招廢了戰(zhàn)斗力?還是被自己的親弟弟?“帶大王子回去。

”阿史那·曜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像在吩咐下人處理一件垃圾。幾個士兵遲疑一下,

趕緊上前扶起還在干嘔的阿史那·烈,狼狽地退入林中。轉(zhuǎn)眼間,劍拔弩張的殺氣,

就這么被他一個人壓了下去。林子里靜得可怕,只剩下風聲和我狂亂的心跳。

阿史那·曜終于緩緩轉(zhuǎn)過身。他的臉在斑駁的樹影下忽明忽暗,那雙眼睛像鷹,死死攫住我。

他沒看我手里的刀,也沒看快要斷氣的可汗,只看我。“現(xiàn)在,可以走了嗎?公主。

”他的語氣說不上是詢問還是命令,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強勢。

我捏著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走?跟他走?這無異于剛出狼窩,又入虎口。

可我別無選擇?!拔业鸟R?!蔽议_口,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。他嘴角似乎扯了一下,

弧度極小,分不清是嘲諷還是什么?!澳愕鸟R,大概已經(jīng)成了我大哥的晚餐。”媽的!

我暗罵一句。沒了馬,兩條腿怎么跑得過這群狄戎人的四條腿?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

朝我伸出手?!吧衔业鸟R。或者,我扛著你走?!彼氖终茖挻?,指節(jié)分明,

上面有握刀留下的厚繭和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。那只手,剛剛才放倒了他的親哥哥。

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,強壓下惡心感?!拔易约簳?。”我冷冷別開臉,避開他的手,

同時用刀尖又抵了抵可汗的脖子,提醒他我手里還有人質(zhì)?!皠e?;樱钫殃?。

”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三個字從他嘴里吐出來,生硬又危險。他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?

和親公主的文書上,寫的只會是封號“永安”。李昭陽這個名字,

在我被生母抱出冷宮的那天起,就幾乎沒人再提起了。一股寒意從我尾椎骨竄上后腦。

這家伙,到底查了我多少事?“跟上。”他不再多言,轉(zhuǎn)身吹了聲響亮的唿哨。

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戰(zhàn)馬從林外奔來,馬眼炯炯,神駿非凡。他翻身上馬,動作行云流水,

隨即朝我投來一瞥。那眼神分明在說:最后的機會。我咬緊牙關(guān),左手死死扣住可汗的肩膀,

右手用刀尖逼著他,幾乎是拖著這個半死不活的老頭,一步一步朝那匹黑馬挪去。

可汗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,他喉嚨里發(fā)出嗬嗬的聲響,每走一步都像在赴死。

我累得快虛脫,汗水混著塵土,糊了我一臉。太慢了。阿史那·曜眉頭緊鎖,

顯然已經(jīng)失去耐心。他猛地一拽韁繩,戰(zhàn)馬長嘶一聲,竟朝我走了幾步?!吧蟻恚?/p>

”他再次朝我伸出手,語氣不容置喙。這一次,我沒有拒絕。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

將可汗的身子往馬鞍上一推,然后自己借力,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。我剛坐穩(wěn),

身后的阿史那·曜就猛地一夾馬腹?!榜{!”黑馬如離弦之箭,猛然躥了出去。

巨大的慣性讓我整個人向后倒去,后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撞上一個滾燙堅硬的胸膛。是他。

我渾身一僵,像被烙鐵燙了一下,下意識就要掙扎?!跋胨に溃屠^續(xù)動。

”他冰冷的聲音貼著我的耳廓響起,一只手臂如鐵箍般攬住我的腰,將我死死固定在他懷里。

我不敢動了。馬蹄翻飛,帶起的風刮得我臉頰生疼。我被他圈在懷里,

前面是奄奄一息的狄戎可汗,后面是心思叵測的狄戎王子。我像一塊被夾在石頭縫里的肉,

動彈不得。我只能死死握著手里的刀,這是我唯一的倚仗。鼻息間全是他身上傳來的,

混雜著汗水、皮革和淡淡血腥味的雄性氣息,陌生又極具侵略性,熏得我頭暈?zāi)X脹。

前世今生,我從未與一個男人如此親近。更何況,這個男人還是我的仇人。

我胃里翻涌得更厲害了。“王子這是要帶我去哪?”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口問道。

“一個……能讓你活命的地方?!彼曇舻统?,胸腔的震動透過我的后背,傳遍四肢百骸。

“我怎么知道,那不是另一個刑場?”“呵?!彼托σ宦?,那笑聲震得我耳朵發(fā)麻,

“到了刑場,你手里的刀還有用嗎?現(xiàn)在,它至少還能讓你爹多活一會兒?!蔽倚念^一沉。

他果然什么都清楚。他知道我挾持可汗,并非真的想殺他,而是為了自保。他也知道,

可汗一死,我必死無疑。這家伙,把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。這種被人看透的感覺,糟透了。

“你最好別?;??!蔽乙а狼旋X,聲音壓得極低?!氨舜吮舜?,公主殿下。

”他的手臂收得更緊,幾乎要將我的腰勒斷。馬匹在密林里穿行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
阿史那·曜顯然對這里的地形極為熟悉,專挑那些崎嶇難行的小路走。不知跑了多久,

直到那匹神駿的黑馬也開始喘粗氣,他才終于勒住韁繩。眼前出現(xiàn)一個極為隱蔽的山洞,

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擋,若不仔細看,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洞外,

兩個穿著狄戎牧民服飾的男人早已等候在此,他們看到阿史那·曜,立刻單膝跪下,

神情恭敬,卻一言不發(fā)。是他的親信。阿史那·曜翻身下馬,

順手將軟綿綿的可汗從馬背上拖下來,像扔個麻袋一樣扔給其中一個親信。動作粗暴,

沒有半分對父親的敬意。我看得眼皮直跳。“下來。”他朝我命令道。我警惕地看著他,

握著刀的手沒有絲毫放松。他似乎有些不耐,直接伸手來抓我的胳膊?!拔易约簛?!

”我厲聲喝道,自己手腳發(fā)軟地從馬背上滑了下來。雙腳落地的瞬間,我一個踉蹌,

差點跪倒在地。逃亡的路上精神高度緊繃,此刻一放松,才發(fā)覺自己早已筋疲力盡,

兩條腿抖得像篩糠。阿史那·曜扶都沒扶我一下,只是冷眼看著。他轉(zhuǎn)身走進山洞,

另外兩個親信架著可汗跟了進去。我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咬牙跟上。

現(xiàn)在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除了跟著他,別無他法。山洞里比外面干燥溫暖,

角落里升著一堆篝火,火光跳躍,將石壁映得明明暗暗。洞不深,但收拾得很干凈,

地上鋪著厚厚的干草和毛皮。看來,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一個據(jù)點。他到底想干什么?

劫持自己的父親,公然和兄長反目,就為了……救我?這話說出去,鬼都不信。

可汗被安置在角落的毛皮上,一個親信正笨手笨腳地給他喂水。

阿史那·曜則走到篝火邊坐下,拿起一根樹枝,隨意撥弄著火焰?;鸸庥吃谒樕希?/p>

那張英俊卻冷酷的臉上,神情晦暗不明。我握著刀,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,不敢靠近,

也不敢坐下。我們之間形成一種詭異的對峙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

山洞里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。“坐?!彼K于開口,眼睛卻還盯著火堆。我不動。

他抬起眼,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,直直射向我?!拔艺f了,坐下?!彼穆曇舨淮螅?/p>

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力。我抿緊嘴唇,慢慢地,在離他最遠的干草堆上坐下,

后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石壁,手里的刀依舊橫在身前?!澳愕氖郑欢读??!彼鋈徽f道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?!皠偛旁诹肿永铮都舛兜孟袂镲L里的落葉?,F(xiàn)在,”他頓了頓,

眼神銳利得像能剝開我的皮肉,看到里面的骨頭,“你很鎮(zhèn)定?!蔽疫o刀柄,

手心冒出冷汗?!芭碌煤萘?,也就不抖了。”我垂下眼瞼,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顫抖,

“王子沒聽過一句話嗎?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“置之死地而后生?”他玩味地重復著這句話,

生硬的漢話從他嘴里說出來,別有一番味道。他站起身,一步步朝我走來。

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握著刀的手再次繃緊,全身的肌肉都進入了戒備狀態(tài)。

他在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,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長,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影子里。

“你根本不怕?!彼蛔忠痪洌f的不是疑問,而是陳述?!拔遗碌靡溃 蔽颐偷靥ь^,

狠狠瞪著他,仿佛一只被逼到絕境的貓,炸起了全身的毛,“但我更不想死!

王子費這么大功夫把我弄到這里,總不會是想跟我聊家常吧?你到底想干什么?!

”我故意表現(xiàn)得歇斯底里,用激動的情緒來掩飾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。他被我吼得一愣,隨即,

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?!坝悬c意思?!彼吐曊f,像在自言自語?!坝幸馑??

”我氣得發(fā)笑,“我一個亡國公主,被逼和親,九死一生,在你看來就是‘有意思’?

”“一個敢在百名狄戎勇士面前,用刀指著可汗脖子的公主,”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

眼神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侵略性,“確實比那些只會哭哭啼啼的貢品,有意思多了。

”我被他那赤裸裸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。“所以,王子救我,就是為了找點樂子?

”“樂子?”他挑眉,“不,我是為了我自己?!彼紫律恚c我平視。距離拉近,

他身上的氣息更具壓迫感。“我大哥是個蠢貨,只知道打打殺殺。他今天若殺了你,

父汗也活不成。和親公主和可汗同時死在狄戎,你覺得,你們大胤那個皇帝,會善罷甘休嗎?

”我沉默不語。父皇……他或許巴不得我死在狄戎,這樣他就有足夠的理由,對狄戎用兵,

還能博一個為女復仇的好名聲??蛇@些,我不能說。“到時候,大胤和狄戎全面開戰(zhàn),

伏尸百萬,流血千里?!卑⑹纺恰り桌^續(xù)說道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

“我那個好大哥,除了會逞匹夫之勇,他會什么?收拾爛攤子的,還不是我?

”這個理由……聽起來天衣無縫。為了避免戰(zhàn)爭,為了狄戎的未來,

他選擇保下我這個和親公主,順便救下自己的父親。合情合理??晌乙粋€字都不信。

一個能對自己親哥哥下狠手,對自己親爹毫無敬意的人,會是心懷天下的圣人?騙鬼呢!

“所以,我該感謝王子深明大義?”我扯出一個譏諷的笑。“不必。”他站起身,

重新走回火堆旁,“你只需要好好活著,當好你的和親公主。等我解決了王庭里的麻煩,

會親自送你回去。”送我回去?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要把我送回大胤?“為什么?

”我脫口而出?!耙驗橐粋€活著的、完好無損的大胤公主,比一具尸體有用得多。

”他淡淡道,“我需要你回去告訴你們的皇帝,狄戎的新主人,想要的是和平,不是戰(zhàn)爭。

”狄戎的新主人……我腦中轟然一響,終于明白了他的目的。奪嫡!他要搶他大哥的汗位!

他救下我和可汗,不是為了和平,而是為了給自己爭取時間,也為了將來登上汗位后,

能有一個和談的籌碼,穩(wěn)住大胤,好讓他能安心清理狄戎內(nèi)部的反對勢力。好一招一石三鳥!

這個男人,心機深沉得可怕。就在這時,角落里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。是可汗。他醒了。

我和阿史那·曜同時轉(zhuǎn)頭看去。那個負責照顧的親信手忙腳亂,又是拍背又是喂水。

可汗咳得撕心裂肺,枯瘦的身體蜷縮成一團,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“沒用的東西!

”阿史那·曜低咒一聲,大步走過去,一把推開那個親信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皮囊,

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,捏開可汗的嘴,粗暴地塞了進去。然后,他提起水袋,

直接往可汗嘴里灌。我冷眼旁觀,心底卻是一片冰涼。這就是狄戎王室的父子親情?

幾口冷水下去,可汗的咳嗽總算平息了一些,但呼吸依舊微弱,眼看就剩半口氣了。

阿史那·曜給他灌藥的時候,動作很大??珊贡揪退伤煽蹇宓呐圩颖怀堕_了一些,

一個東西從他內(nèi)層的衣襟里滑了出來,掉在旁邊的毛皮上。那是一個很小的東西,

在昏暗的火光下,只看到一點點暗沉的色澤。我的心跳,卻漏了一拍。

因為阿史那·曜的目光,在那一瞬間變了。他的眼神,像一頭餓了三天的狼,

終于看到了獵物。那是一種混雜著貪婪、狂熱和志在必得的眼神,雖然只是一閃而逝,

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但我看見了。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

更新時間:2025-08-28 17:18:1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