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承平三十年,昆侖山的雪,比西門一刀幼時隨父鑄劍那年更厚。
朔風卷著雪沫子,像無數(shù)把細碎的冰刃,刮在臉上生疼。西門一刀立在凌仙閣秘境的石門前,玄色勁裝早已被雪粒浸透,凍得發(fā)硬的布料貼在后背,可他卻渾然不覺 —— 指尖因攥緊那半塊鼎紋玉佩而泛白,指節(jié)處的凍瘡裂開細縫,滲出血珠,與玉佩上的饕餮紋黏在一起,分不清是玉的涼還是血的熱。
這是他逃亡三月來,第三次尋到與 “山河社稷圖” 相關的秘境。前兩次,一次誤觸漠北流沙陣,整個人被黃沙吞至胸口,全靠腰間裂巖劍劈開沙下暗樁才得以脫身;一次誤入秦嶺毒箭窟,左臂中了三支喂毒弩箭,若不是隱世老者留下的解毒丹,早已化作窟中枯骨。此刻望著眼前丈高的石門,他喉結動了動,吐出的白氣瞬間被風雪打散,眼底卻沒有半分退縮 —— 這是他唯一能為滿門慘死的西門家尋真相、為天下蒼生避禍亂的路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也只能往前闖。
他本是大靖鑄劍世家西門氏的獨子,名喚西門徹,年方十七。那時的西門府,還在京都城南的鑄劍巷,朱漆大門上掛著 “御用鑄劍師” 的金匾,門內常年飄著炭火與青銅的氣息。每日天未亮,父親西門岳便會拉著他站在鑄劍爐前,教他辨認鐵礦:“徹兒你看,這云州玄鐵泛青,需用松木火煉三個時辰;那江南赤銅帶紅,得摻些錫石才能淬出韌性。” 爐火映著父親滿是老繭的手,也映著他懵懂的臉,爐中劍坯在火里明滅,發(fā)出 “滋滋” 的聲響,像是在為這安穩(wěn)日子伴奏。
母親沈氏總愛在廊下晾新制的勁裝,淺藍色的布料上繡著細巧的劍穗紋,風一吹,布料輕輕晃蕩,與院角老桂樹的香氣纏在一起。每逢重陽,母親會蒸桂花糕,父親則會取下壁上的裂巖劍,教他練 “西門家傳十三式” 的基礎招式。那時的他,以為這樣 “劍鳴伴晨昏,桂香繞庭院” 的日子,會像西門家傳承百年的鑄劍技藝一樣,一直延續(xù)下去。他從沒想過,一場突如其來的災禍,會將這一切碾得粉碎。
承平三十年的那個寒夜,京都的雪下得比昆侖山此刻的雪還要密。西門一刀至今記得,那天他剛跟著父親煉好一柄 “青鋒劍”,正坐在燈下用細砂紙打磨劍鞘,忽聞府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緊接著是甲葉碰撞的脆響 —— 那是錦衣衛(wèi)的制式鎧甲聲。父親臉色驟變,一把將他推向書房后的藥窖:“徹兒,躲進去!無論聽到什么都別出來!” 母親則慌慌張張地從首飾盒里取出那半塊鼎紋玉佩,塞進他懷里:“這是西門家的根,帶著它,活下去!”
他躲在狹窄的藥窖里,透過木板縫隙,看到無數(shù)穿玄鐵甲的人沖進來,為首的漢子臉上一道刀疤斜過眼角,正是后來寒鐵盟的疤臉虎。喊殺聲、劍刃入肉的悶響、母親的哭喊、父親的怒吼,像無數(shù)根針,扎進他的耳朵里。他看到父親持劍反抗,西門家傳的裂巖劍劈開了數(shù)人的鎧甲,卻終因寡不敵眾,被疤臉虎的彎刀刺穿胸膛。父親倒下前,目光死死盯著藥窖的方向,那眼神里的不甘與牽掛,像烙印一樣,刻在他的心底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,只余下火燒木頭的噼啪聲。他從密道逃出時,整個西門府已被火海吞噬,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,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與血腥的味道。他懷里揣著那半塊溫熱的鼎紋玉佩,像揣著父母最后的體溫,一路跌跌撞撞逃出京都,從此,世上再無鑄劍世家的西門徹,只有背負血海深仇的西門一刀。
逃亡的三個月里,他從繁華的京都躲到荒無人煙的山野,餓了就挖草根、摘野果,渴了就喝雪水、溪水,衣衫襤褸得像個乞兒,腳上的鞋子磨破了好幾雙,露出的腳趾凍得發(fā)紫??蔁o論多苦,他始終緊攥著那枚玉佩,哪怕掌心被玉佩邊緣磨出厚厚的繭子,也從不敢松開 —— 這是他與西門家唯一的聯(lián)系,是他活下去的念想。
幸得在秦嶺深處,他遇到了隱世老者。老人住在一間簡陋的茅屋里,門前種著幾株草藥,見他奄奄一息地倒在雪地里,便將他救了回去。當老人指尖拂過玉佩上的饕餮紋時,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:“此非尋常家徽,乃開啟‘山河社稷圖’的密鑰?!?老人告訴他,“山河社稷圖” 是上古傳下的至寶,藏著山河地理、上古兵法與鑄鼎秘術,得此圖者可定天下格局。而西門家遭難,正是因為朝中權宦覬覦圖中秘辛,怕西門家礙事,才羅織 “通敵” 罪名,將其滿門覆滅。
老者收留了他,每日教他調息練氣,傳授他江湖生存的技巧,也講朝堂上的權斗陰謀、江湖中的門派恩怨。他這才知道,那 “山河社稷圖” 不僅藏著救世之法,更引來了無數(shù)貪婪的目光,江湖上已有不少人為爭奪圖中殘片,不惜濫殺無辜??砂卜€(wěn)的日子只過了半年,老者便染了重病,臨終前,枯瘦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腕子,目光灼灼:“切記,昆侖秘境藏著圖的殘片,若見殘片泛紅光,便是天下將亂之兆。你既承了西門家的血,便得護這殘片,護這天下蒼生平安,莫要讓仇恨蒙蔽了心智?!?/p>
老者的話音落時,山間的風卷著落葉掠過茅屋頂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西門徹望著手中的玉佩,淚水終于忍不住落下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父母身后的少年,逃亡的絕望里,第一次生出了復仇與守護的念頭 —— 他要查清真相,為西門家洗冤;他要守護殘片,不讓權宦的陰謀得逞;他要像父親期望的那樣,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。從那時起,他便以 “西門一刀” 為號,寓意 “一刀斬盡奸邪,一刀守護蒼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