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的六月,潮濕得像一塊擰不干的毛巾。
岳父周萬亨的葬禮,就和這天氣一樣,壓抑,沉悶,卻又在看不見的地方,暗流涌動。作為一手締造了“天星科技”這個商業(yè)帝國的傳奇人物,他的離世,讓整個東亞的科技板塊都為之震動。
我叫陳言,一個在外人看來,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才能成為周萬亨女婿的普通男人。
此刻,我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手工西裝,胸口別著白花,沉默地站在妻子周晚晴的身邊。她今天穿著一襲黑色長裙,素面朝天,卻依舊美得讓人心驚。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,掛著恰到好處的哀傷,眼神空洞地望著父親的黑白遺像,仿佛一尊完美的、破碎的白玉雕塑。
我輕輕握住她的手,冰涼的觸感讓我微微一怔。這三年來,她的體溫似乎總是這樣,比常人要低上一些。我曾以為是她體質(zhì)偏寒,現(xiàn)在想來,或許只是因為悲傷。
“陳言,晚晴?!?/p>
周家的首席法律顧問,金律師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,走到了我們面前。他的身后,跟著幾位周氏旁系的叔伯,每個人臉上都掛著“節(jié)哀”的表情,眼神里卻閃爍著豺狼般的精光。
“根據(jù)周董生前立下的最后一份具備法律效力的遺囑,”金律師清了清嗓子,打開一份密封的牛皮紙袋,聲音在肅穆的靈堂里回響,“天星科技及周董名下所有私人財產(chǎn),總計約一千三百億,將由其唯一愛女周晚晴,及其配偶陳言先生,共同繼承?!?/p>
話音落下的瞬間,我能清晰地感覺到,周圍的空氣凝固了。那幾位叔伯臉上的肌肉瞬間僵硬,貪婪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,齊刷刷地扎在我身上。
共同繼承?
我?一個毫無周家血緣的贅婿,竟然能和晚晴平分這份富可敵國的遺產(chǎn)?
這簡直是天方夜譚。連我自己都懵了,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妻子。
晚晴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,只是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,似乎也有些意外。她反手握緊了我,掌心依舊冰涼,卻給了我一絲力量。
“金律師,這……不合規(guī)矩吧?”二叔周立業(yè)第一個發(fā)難,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,“陳言雖是晚晴的丈夫,但終究是個外人。天星是我周家的產(chǎn)業(yè),怎么能落到一個外姓人手里一半?”
“就是!大哥生前最重家族,怎么可能立下這么荒唐的遺囑?”三嬸也跟著附和。
金律師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:“遺囑經(jīng)過了最嚴格的公證,具備完全的法律效力。周董在遺囑中特別注明,陳言先生在過去三年中,對晚晴小姐的陪伴與照顧,是他做出這個決定的唯一原因?!?/p>
這話一出,所有的非議都暫時被堵了回去。
我知道,岳父是真的疼晚晴。晚晴從小身體就不好,性格也清冷,幾乎沒什么朋友。自從三年前我和她結(jié)婚,她的笑容才漸漸多了起來。岳父看在眼里,對我這個女婿,也確實是掏心掏肺的好。
可我沒想到,他會好到這個地步。
“既然是周董的遺愿,我們自然尊重?!敝芰I(yè)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但他很快調(diào)整了表情,“那就請金律師開始辦理手續(xù)吧。股權(quán)轉(zhuǎn)讓,宜早不宜遲?!?/p>
金律師點點頭,從助手手里接過一個精密的黑色手提箱,打開后,里面是一臺連接著指紋驗證器的便攜式電腦。
“根據(jù)繼承法規(guī)定,為確保萬無一失,需要在股權(quán)轉(zhuǎn)讓協(xié)議上,同時按下繼承人的指紋進行生物信息交叉驗證?!苯鹇蓭煂⒁环莺窈竦奈募频轿覀兠媲?,“晚晴,你先來吧?!?/p>
晚晴點點頭,沉默地走上前。
她伸出右手食指,那是一根堪稱完美的手指,纖細、白皙,連指甲蓋都修剪得圓潤光滑。我見過無數(shù)次這雙手,它曾為我彈奏鋼琴,為我泡茶,為我整理領(lǐng)帶。
她將手指輕輕按在了驗證器的紅色感應(yīng)區(qū)上。
“滴?!?/p>
一聲輕響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然而,屏幕上并沒有出現(xiàn)預(yù)想中的“驗證通過”的綠色字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血紅的警告彈窗,中間跳動著兩個刺眼的黑字:
【錯誤】
金律師愣住了。
他扶了扶眼鏡,以為是機器出了問題:“抱歉,可能是設(shè)備故障。晚晴小姐,請再試一次?!?/p>
晚晴蹙了蹙眉,又試了一次。
“滴?!?/p>
依舊是【錯誤】。
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
無論她換哪個手指,無論她怎么調(diào)整角度和力度,那臺價值百萬、號稱能識別出萬分之一毫米皮膚紋理差異的精密儀器,始終頑固地顯示著血紅的【錯誤】。
就好像,她的指紋,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數(shù)據(jù)庫。
或者說,它根本就不是一個“人類”的指紋。
靈堂里的氣氛開始變得詭異起來。
那幾位叔伯的眼神,從最初的貪婪,慢慢變成了狐疑,最后,變成了一種夾雜著恐懼和興奮的審視。
“怎么回事?”周立業(yè)幽幽地開口,目光像手術(shù)刀一樣,在晚晴完美無瑕的臉上一寸寸地刮過,“晚晴,你的手……是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”晚晴的臉色第一次變得有些蒼白,她收回手,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顫抖,“我不知道?!?/p>
“會不會是……這幾年晚晴深居簡出,信息沒有及時更新到總數(shù)據(jù)庫里?”我急忙上前打圓場,將晚晴護在身后。
“哦?是嗎?”周立業(yè)冷笑一聲,他死死地盯著我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陳言,你和晚晴結(jié)婚三年,朝夕相處。你敢保證,你對你的妻子,真的了如指掌嗎?”
他的話像一根毒刺,瞬間扎進了我的心臟。
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絕美的臉,三年來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。她永遠那么完美,那么溫柔,那么體貼,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。她從不生病,從不發(fā)脾氣,甚至連生理期都沒有……
一個荒謬到讓我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頭,第一次,從心底的裂縫中,悄然萌發(fā)。
“既然指紋驗證不行,”周立業(yè)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,他轉(zhuǎn)向金律師,聲音陡然拔高,“為了確保我周家的財產(chǎn)安全,我提議,立刻!馬上!為周晚晴,做一次全面的DNA鑒定!”
周立業(yè)的提議像一顆重磅炸彈,在沉靜的靈堂里炸開了鍋。
“二哥,這太過分了!晚晴是大哥唯一的女兒,你這是在羞辱她!”一位遠房的姑媽看不過去,出聲反對。
“羞辱?我這是為了周家的百年基業(yè)負責!”周立業(yè)振振有詞,眼神卻像禿鷲一樣死死鎖定著晚晴,“千億的股權(quán)交接,容不得半點馬虎。既然高科技的指紋儀信不過,那就用最原始、最可靠的血緣來證明!只要能證明晚晴確實是大哥的親生女兒,我周立業(yè)第一個在轉(zhuǎn)讓書上簽字!”
他的話堵死了所有的退路,將我和晚晴逼到了懸崖邊上。
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,這根本不是一次簡單的身份驗證,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奪權(quán)風暴。指紋無法識別,只是他們撕開的第一道口子。
我感到身后晚晴的身體在微微發(fā)抖,我反手握住她,掌心依舊是那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冰涼。
“好?!蔽姨痤^,迎上周立業(yè)的目光,平靜地吐出一個字。
我不能退,一旦在這里表現(xiàn)出絲毫的猶豫,就會被這群餓狼撕成碎片。我相信晚晴,她是周萬亨的女兒,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。指紋或許會有差錯,但DNA不會。
“我們同意做DNA鑒定?!蔽乙蛔忠痪涞卣f道,“但是,必須由最權(quán)威的第三方機構(gòu),在金律師和所有周氏族人的共同見證下進行?!?/p>
周立業(yè)似乎沒想到我答應(yīng)得如此爽快,愣了一下,隨即獰笑道:“好小子,有膽色。就怕結(jié)果出來,你哭都來不及!”
……
兩天后,海城最權(quán)威的圣德基因檢測中心。
我和晚晴坐在VIP休息室里,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周立業(yè)、三嬸,還有幾位家族的核心成員,像監(jiān)視犯人一樣坐在我們對面的沙發(fā)上,金律師則表情嚴肅地站在一旁。
抽血的過程很簡單,護士從晚晴的手臂上抽走了一小管殷紅的血液。
我注意到一個細節(jié),針頭扎進她白皙的皮膚時,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,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。
等待結(jié)果的48小時,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天。
晚晴表現(xiàn)得異常平靜,她會像往常一樣為我準備早餐,為我挑選搭配的領(lǐng)帶,晚上會安靜地靠在我懷里看一部老電影。但她的話變得更少了,很多時候,我能感覺到她只是在“執(zhí)行”一個妻子的角色,眼神的深處,藏著我看不懂的、如深海般的情緒。
我不敢深想。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,這一切都是周立業(yè)的陰謀,等鑒定結(jié)果出來,所有的謠言都會不攻自破。
終于,金律師的電話打了過來。
“陳先生,報告出來了?!彼穆曇袈牪怀鱿才?,“你們過來一趟吧?!?/p>
當我?guī)е砬缭俅巫哌M那間會議室時,所有人的表情都非常古怪。周立業(yè)的臉上,是一種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殘忍;而其他幾位叔伯,則帶著震驚、恐懼和一絲……憐憫?
一份密封的報告放在桌子中央。
“金律師,宣布吧?!敝芰I(yè)迫不及待地說道。
金律師嘆了口氣,拆開密封條,將報告推到我面前:“陳先生,你自己看吧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有種不祥的預(yù)感。
我顫抖著手,翻開了那份薄薄的,卻重如千鈞的報告。
第一頁,第二頁,第三頁……前面的所有數(shù)據(jù)都無比正常。
父系基因匹配度,99.9999%。
結(jié)論清晰地寫著:周晚晴與周萬亨先生,確認為生物學(xué)父女關(guān)系。
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。我抬起頭,帶著一絲勝利的快意看向周立業(yè):“二叔,現(xiàn)在,你還有什么話好說?”
周立業(yè)卻不怒反笑,他指了指報告,幽幽地說道:“別急,繼續(xù)往后看??纯吹诰彭?,附錄里的生物活性分析?!?/p>
我的心,再次被揪緊。
我翻到第九頁。
那是一頁密密麻麻的數(shù)據(jù)圖表,我看不懂。但在頁面的最下方,有一行用紅色字體特別加粗標注的結(jié)論。
【樣本活性分析結(jié)論】:送檢血液樣本中,未檢測到任何常規(guī)人類細胞所具備的線粒體活性、新陳代謝跡象及細胞自主凋亡現(xiàn)象。樣本細胞結(jié)構(gòu)完整,但呈生物學(xué)上的“絕對靜默”狀態(tài)。
【綜合評定】:樣本來源,無生命體征。
轟——!
我的大腦像被一顆炸雷劈中,瞬間一片空白。
無……生命體征?
這六個字像淬毒的烙印,深深地刻進了我的瞳孔里。
這是什么意思?血液是真實的,基因是匹配的,但……提供這一切的來源,卻是一個“死物”?
這怎么可能?!一個沒有生命的人,怎么可能在我身邊活生生地生活了三年?
“這……這是偽造的!”我像瘋了一樣,抓起報告,沖著金律師嘶吼,“這絕對是偽仿的!你們被收買了!”
“陳言,冷靜點?!苯鹇蓭煹难凵窭锍錆M了同情,“這份報告,由三家不同的機構(gòu),用三份獨立的血樣,同時進行檢測,得出的結(jié)果,一模一樣?!?/p>
周立業(yè)站起身,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(lǐng),走到我面前,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看著我,壓低聲音,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:
“小子,現(xiàn)在才明白嗎?你深愛了三年的寶貝妻子……根本就不是人?!?/p>
他的話音未落,會議室的門被推開。
兩個穿著黑色西裝、神情冷漠的男人走了進來,不由分說地架住晚晴的胳膊。
“你們干什么!放開她!”我目眥欲裂,想要沖過去,卻被另外兩個人死死按住。
晚晴沒有掙扎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,那張絕美的臉上,第一次,出現(xiàn)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、極其復(fù)雜的表情。
那不是哀傷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……類似于程序出錯的茫然。
我的世界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