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江南小城的天亮得很慢。霧氣自河面升起,白茫茫一片,將青石橋與兩岸民居都裹在虛虛實實之間。
林青檀被院子里麻雀的嘰喳聲吵醒,推開木窗,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,帶著稻谷與泥土的清香。他久違地回到這座小城,睡得并不安穩(wěn),一整夜都被那盞河燈的影像纏繞。
水中那張少年臉龐,冰冷的目光,和那句無聲的呼喚——“幫我”。
他深吸一口氣,甩了甩頭,仿佛要把那幻象甩出腦海。可越是想抹去,記憶卻越清晰。
屋里,母親已經(jīng)在忙碌。灶臺上炊煙裊裊,鍋里咕嘟作響。林母系著圍裙,正翻炒時蔬,見兒子出來,笑道:
“青檀,昨晚沒嚇著吧?中元節(jié)風大,河面涼,你穿得又少。”
林青檀應了一聲,隨口道:“沒事?!?/p>
母親轉(zhuǎn)過頭,見他神情恍惚,皺眉道:“你小時候膽小,阿婆帶你放燈,你總怕河里有人抓你。昨晚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些舊事?”
林青檀愣了一下,勉強笑了笑:“也許吧?!?/p>
他沒有把河燈不滅的事告訴母親。那種離奇的景象,說出來只會讓她擔憂。
吃過早飯,他幫母親收拾碗筷。窗外傳來鄰居的吆喝聲:“新藕上市咯——又白又脆的藕哎——”緊接著,是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。小城的早晨,永遠是熱鬧而溫暖的。
林母忽然開口:“婉音剛才來過,給你帶了點東西。她說你昨晚在橋上吹了半天風,怕你著涼?!?/p>
林青檀一怔,低頭看向桌角,果然放著一包姜糖茶,紙袋上寫著工整的字:‘少喝酒,多保重?!?簽名是“婉音”。
他的心微微一動。
蘇婉音——這個名字,對他而言不僅是青梅,也是記憶里最清亮的部分。他們小時候一起放燈,一起在河邊抓螢火蟲,后來各自求學,偶爾聯(lián)系,卻始終沒有斷開。
昨夜在橋上的重逢,本該只是尋常的故人相見,可因那盞奇異的河燈,一切似乎都不同了。
林青檀默默收起紙袋,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。
“青檀,在家嗎?”
是蘇婉音的聲音。
林青檀放下手里的碗筷,快步走到門口。推開木門,清晨的光照進來,薄霧還未散盡,蘇婉音就靜靜地站在門外。
她穿著一件淺青色的衫子,袖口卷到手腕,懷里抱著一摞書和紙袋。發(fā)絲有些濕潤,像是剛洗過,隨意披散在肩上,整個人看上去安安靜靜,卻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清麗氣息。
“這么早?”林青檀有些意外。
“昨天在橋上,看你心神不寧的樣子。”蘇婉音抬眼看了他一眼,神情淡淡,“就想過來看看。順便,把這個給你。”
她遞過紙袋。林青檀接過,發(fā)現(xiàn)里面是幾本舊書,還有一瓶清油墨香的筆。
“你小時候不是喜歡寫東西嗎?我整理房間時翻到這些,就想著你大概用得上?!?/p>
林青檀愣了一下,心頭微微發(fā)熱。他的確有寫字的習慣,外地讀書時常常用筆記下雜感,可這些年忙著奔波,早就荒廢了。
“謝謝?!彼吐曊f道。
蘇婉音輕輕點頭,正要開口,卻忽然注意到桌上那包已經(jīng)拆開的姜糖茶。她挑了挑眉,語氣帶笑:“看來你已經(jīng)喝過了。”
林青檀有些尷尬,轉(zhuǎn)過頭咳了一聲:“嗯,味道挺好?!?/p>
氣氛一時有些微妙。屋外鄰居家的狗叫聲傳來,伴著米行小販的吆喝,生活的熱鬧氣息沖淡了尷尬。
蘇婉音忽然放下聲音:“青檀,昨晚的事……你有沒有和別人說?”
林青檀心口一緊。她果然也看見了。
他搖頭:“沒有。母親問過,我沒提。”
蘇婉音抿了抿唇,眼神微沉:“我也沒敢說。你覺得,那到底是什么?”
林青檀沉默良久,才低聲答道:“也許是幻覺?!?/p>
可說這話時,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。水面那張清晰的臉,絕不是幻覺。
蘇婉音注視著他,似乎想從他的表情里看出答案。片刻后,她嘆了口氣:“算了,也許真的是風大,我們眼花了?!?/p>
話雖如此,她的聲音里卻帶著明顯的猶疑。
林母在廚房探出頭來,笑著招呼:“婉音,進來坐啊。你們兩個好幾年沒見了吧?青檀回來,也正好敘敘舊?!?/p>
蘇婉音神情一滯,隨即點點頭,走進院子。
兩人落座,林母端出一盤剛煎好的蔥油餅,香氣撲鼻。蘇婉音接過,禮貌地說了聲“謝謝”,卻沒怎么動,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林青檀。
“青檀,”她忽然開口,“今天下午要不要去河邊?我聽說昨晚風過之后,河道那邊留下了一些奇怪的痕跡?!?/p>
林青檀心頭一震,抬眼望向她。
她的眼神很認真,不像隨口一問,而是帶著某種試探。
仿佛她也和他一樣,心底藏著揮之不去的疑惑。
午后的陽光并不熾烈,反倒帶著薄霧散開的溫柔。河道兩岸,柳枝低垂,石階潮濕,水聲拍打著堤岸,帶來細碎的回響。
林青檀和蘇婉音沿著河岸緩步而行。節(jié)日已過,攤販們大多散去,只有零星幾個小販還在收拾竹簍與燈架。河面漂浮的殘燈已經(jīng)熄滅,紙糊的蓮瓣浸得軟爛,東倒西歪地散布在水面,看上去有幾分破敗。
“昨晚這里明明是萬家燈火。”蘇婉音低聲道,“現(xiàn)在只剩下殘影?!?/p>
林青檀目光掃過水面,心底泛起一陣異樣。
他們走到橋下。石壁被河水常年沖刷,苔蘚斑駁。就在靠近拱洞的地方,有一片格外醒目的痕跡:石壁上似乎被火焰熏過,漆黑一片,邊緣卻呈現(xiàn)出奇怪的弧度,好像燭火燃燒,卻又不是蠟燭能留下的痕跡。
“看。”蘇婉音指著那片痕跡,聲音里帶著緊張,“昨晚明明沒有火掉進來?!?/p>
林青檀蹲下身,伸手觸碰。石壁冰涼,甚至透著一股森寒,不像是被火焰灼燒過,反而像被什么陰冷的力量侵蝕。
他心頭一沉,緩緩收回手。
“青檀?!碧K婉音壓低聲音,“你還記得水里的影子嗎?”
林青檀喉嚨微緊。片刻后,他點了點頭。
“我也看見了?!碧K婉音眼神堅定,“那不是我們的錯覺。它是真的存在。”
兩人沉默片刻。風吹過橋洞,帶來低低的嗚咽聲,仿佛有人在暗處哭泣。
忽然,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背后響起:“你們不該在這兒逗留?!?/p>
林青檀猛地回頭。
那是昨晚橋頭賣燈的老人。他依舊背著竹簍,只是今天簍里空空如也。他的神情比昨夜更嚴峻,布滿皺紋的眼睛里帶著一絲晦暗。
“老人家?!绷智嗵撮_口,試探著問,“昨晚的燈火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老人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你們看到的,不是活人的影子。那是徘徊不去的亡魂?!?/p>
蘇婉音臉色一白:“亡魂?”
老人點點頭,低聲道:“燈火是界線,本該送他們回去。可有些執(zhí)念太深,連風也吹不散。你們看見的,就是這樣的東西。”
林青檀心口一緊,忽然想起水中那句清晰的口型——“幫我”。
難道……真的是一個亡魂在呼喚?
老人忽然盯住林青檀,神情格外凝重:“年輕人,那盞不滅的燈,是你放的吧?”
林青檀心頭一震,正要回答,卻見老人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意味。
“從此之后,你已經(jīng)被卷進去了?!?/p>
風聲忽然大了起來。河面涌起一層細細的漣漪,水波之間,似乎有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逝。
林青檀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著那位老人。
蘇婉音察覺到他的緊張,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:“青檀,別亂說。”
老人嘆了一聲,緩緩轉(zhuǎn)過身去,背影在河霧中顯得佝僂而孤寂。
“河燈送魂,原是古老的規(guī)矩。你昨夜點的那一盞,卻成了執(zhí)念的寄托?!?/p>
林青檀心頭一沉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我點燃了什么不該存在的東西?”
老人沒有回答,只留下一句話:“燈滅之前,魂不歸。小心,你們會被它牽連。”
話音落下,他已走遠,背影漸漸融進河岸的霧色之中,仿佛從來沒有出現(xiàn)過。
空氣驟然靜止。林青檀與蘇婉音對視,眼中皆是疑惑與驚懼。
忽然,河面?zhèn)鱽硪宦曒p響。
兩人猛地轉(zhuǎn)頭,只見不遠處水波翻涌,一盞殘破的紙燈竟自行漂浮起來,仿佛被無形之手托起。燈火早已熄滅,可就在水面搖晃之間,燈心竟泛起一絲幽青的光。
“那是……”蘇婉音倒吸一口涼氣。
青光越來越盛,竟在水面勾勒出模糊的形狀:那是一張少年臉龐,蒼白、清晰,眼眸如同深井般幽暗。正是昨夜呼喚他們的那個影子。
林青檀心頭驟然一緊。
少年張口,卻沒有聲音傳來,只有唇形緩緩浮現(xiàn)——仍舊是那句:“幫我?!?/p>
就在這時,橋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有人跑來喊道:“有人溺水!有人落河了!”
林青檀與蘇婉音回頭,只見不遠處,一群人正圍在岸邊,慌亂不已。河水翻騰,一個孩子的身影掙扎著浮沉,哭喊聲撕裂了寧靜的午后。
“快救人!”
人群中有人大喊。
林青檀來不及多想,飛快沖過去,脫下外衫,跳入水中。
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包裹。他咬緊牙關,拼命朝孩子的方向游去。
然而就在伸手觸到孩子的那一瞬間,他猛地一愣——
在孩子身旁,赫然漂浮著那張熟悉的臉!
那少年影子靜靜凝視著他,唇形無聲,依舊重復著同一個字眼:“幫……”
水聲轟鳴,仿佛整個世界都沉沒在幽暗之中。
林青檀只覺胸口一緊,耳邊傳來婉音焦急的呼喊:“青檀——!”
隨即,他與孩子一起被水流吞沒,眼前一片黑暗。
……
當他再度睜眼時,耳邊已是人群的喧嚷。孩子被救上岸,正哭喊著撲進母親懷里。可林青檀卻仰躺在濕漉漉的石階上,渾身冰冷,手中還死死攥著一件東西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銅錢,濕漉漉的,透著古舊的銹跡。
蘇婉音急切地沖過來,蹲下身,望著他手里的銅錢,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“青檀,你……你從哪里撈到的?”
林青檀愣愣地看著那枚銅錢,喉嚨沙?。骸八铩莻€影子,塞給我的。”
四周的喧嚷聲漸漸模糊。
林青檀低頭望著手心,那枚銅錢上的銹跡竟在緩緩剝落,露出隱隱的紋路——
不是尋常錢文,而是一個奇異的篆字:“歸?!?/p>
風聲再起,紙燈破碎,水波蕩漾。仿佛無數(shù)雙看不見的眼睛,在暗處注視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