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(fēng)獵獵。
林青檀和蘇婉音走出古廟時,天已更深。月色被厚云遮住,整個懷川鎮(zhèn)陷入一片昏暗,唯有街角零星的燈籠還在閃爍。
林青檀掌心緊攥著那枚銅錢,冰涼刺骨。他下意識想放進(jìn)衣袋,卻又被老者的話堵住了動作——“今夜起,冥燈將會追隨你?!?/p>
果然,剛走出廟門,身后江水方向便亮起了一點微光。
林青檀猛然回頭,只見河面上不知何時浮起了一盞河燈。燈影孤零零漂浮,卻偏生與風(fēng)浪無關(guān),仿佛被無形之手托起,一直跟隨在他背后。
“那就是冥燈。”蘇婉音壓低聲音,面色凝重。
燈火搖曳間,隱約有細(xì)微的腳步聲在空巷回蕩。不是人類的腳步,輕飄,凌亂,卻偏偏能讓人汗毛豎起。
林青檀呼吸急促,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聲低語。
——“還我……”
聲音像在水下傳來,含混不清,卻帶著刺骨的執(zhí)念。林青檀渾身一震,猛地轉(zhuǎn)頭,卻什么也沒看見。
街道空曠,只有冥燈靜靜浮動,光芒搖搖欲墜。
“別亂看!”蘇婉音一把抓住他的手,厲聲低喝,“它在試探你!魂影最怕被看清,若你真看見了它的形,會被直接糾纏!”
話音未落,林青檀肩膀猛地一沉,仿佛有什么東西壓了上來。呼吸瞬間紊亂,他感覺背脊一陣徹骨的冰涼,好像有雙手從背后正緩緩伸出,要將他拽入黑暗。
“婉音!”林青檀低呼。
蘇婉音抬手一揮,掌心亮起一枚小小的符紙。符紙燃起火光,火焰竟發(fā)出刺耳的尖鳴,直沖黑暗。
“退!”
隨著她一聲喝,林青檀背后的壓迫感瞬間消散。冥燈光芒劇烈一閃,像是被驅(qū)趕的獸,跌跌撞撞地后退幾步,重新漂在遠(yuǎn)處。
林青檀大口喘氣,額上冷汗涔涔。
“這就是……魂影?”他啞聲問。
蘇婉音神色未松,反而更緊繃:“不是真正的現(xiàn)身,只是試探。它在確認(rèn)你是不是能承受契約之人。若你心神一亂,它就能直接奪你魂魄?!?/p>
林青檀死死攥著銅錢,心臟劇烈跳動。
耳邊又傳來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低語——
“幫我……解開……縛……”
這次,聲音更清晰,幾乎就在他耳旁。
林青檀喉結(jié)滾動,心頭一震。他忽然想起廟中老者所言:若能破局,江照得歸。
是江照。那道聲音不是敵意,而是懇求。
他抬起頭,望向遠(yuǎn)處那盞孤零零的冥燈。
月色微亮,燈影在水霧中搖曳,如同一只孤魂在無聲呼喚。
林青檀深吸一口氣,壓下顫抖,對著那燈影低聲道:“我答應(yīng)你。”
話音一落,冥燈驟然明亮。光芒一瞬間照亮整個街口,照得夜色都退了半分。
林青檀與蘇婉音對視,眼底皆是震動。
他心底明白——從此刻起,他與江照的契約,已真正生效。
冥燈驟然亮起后,整條街似乎都被點燃。光芒搖曳,影子卻在地面上糾纏、扭曲,像一群無形的生靈在暗中低語。
林青檀盯著那盞燈,只覺耳中轟鳴,心口跳得發(fā)痛。就在此時,燈火忽然一顫,一道影子從燈芯處猛然抽出,貼地而行,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,直撲過來。
“退后!”蘇婉音厲喝,迅速掐訣,袖中數(shù)張符紙飛出,化為火焰攔在前方。
然而,那人影竟毫無畏懼?;鹧孀茻纳眢w,明明裂開一道又一道裂縫,卻仍舊瘋狂撲來。裂縫中涌出的不是血,而是漆黑的水,滴落在地面上發(fā)出“嗒、嗒”的聲響,瞬間滲入青石板。
林青檀渾身發(fā)冷,耳邊再次響起那撕裂的低語:
——“還我……身……”
那影子撲至眼前,五指如鉤,直直伸向林青檀的胸口。
“青檀!”
蘇婉音飛身攔在他身前,手中符紙燃起的光芒猛然炸開,如一道小小的雷霆,狠狠擊中魂影。
“嘶——!”
魂影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嘶鳴,影體瞬間扭曲,化作濃霧般散開。但它并未徹底消散,而是順著夜風(fēng)重新凝聚,愈發(fā)猙獰。
林青檀只覺胸口一緊,掌心的銅錢發(fā)出“嗡”的一聲,似乎在回應(yīng)。他低頭一看,銅錢上的“歸”字驟然發(fā)亮,亮得刺眼。
下一瞬,魂影的動作竟為之一滯。它僵立在原地,仿佛被銅錢壓制,半晌無法再前。
“銅錢在鎮(zhèn)它!”蘇婉音驚呼,“這是你的護(hù)身!”
林青檀心頭一震,咬緊牙關(guān),猛然抬起手,將銅錢直直舉向魂影。
“江照!”他大聲喊出那個名字,聲音在空巷中回蕩,“如果真是你——那就停下!”
魂影身形劇烈抖動,霧氣翻涌,仿佛在激烈掙扎。燈火劇烈閃爍,幾乎要熄滅。
蘇婉音望著眼前的一幕,臉色驟變:“小心!它不受完全控制!”
話音未落,魂影猛然嘶吼一聲,張開如裂口般的猙獰大口,撲向林青檀!
林青檀眼前一黑,只覺風(fēng)聲呼嘯。就在這一瞬間,銅錢忽然爆發(fā)出熾烈的光,竟將魂影震得猛然后退,像被重錘擊中般,跌入街道盡頭的黑暗。
寂靜重歸。
冥燈重新漂浮在遠(yuǎn)處,光芒搖曳,卻不再靠近。林青檀半跪在地,手心被銅錢灼得通紅,額頭冷汗直流。
蘇婉音趕緊扶住他,語氣急促:“你沒事吧?”
林青檀艱難搖頭,目光卻牢牢盯著那盞冥燈。
他聽見最后一聲模糊的低語,在風(fēng)中消散——
“幫……我……”
……
夜風(fēng)漸止,懷川鎮(zhèn)的街道恢復(fù)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青檀半跪在地,掌心被銅錢灼得泛紅,卻依舊死死握緊。他盯著遠(yuǎn)處的冥燈,心臟如鼓聲般沉重。
“江照……”他低聲呢喃,聲音帶著顫意。
蘇婉音的手輕輕搭在他肩頭,將他從恍惚中拉回:“青檀,你必須冷靜。今晚已經(jīng)證明了一件事——魂影確實是江照,但他的狀態(tài)不穩(wěn)定,時而清醒,時而瘋狂?!?/p>
林青檀艱難咽下一口氣,抬眼望向她:“你是說,他的執(zhí)念太深?”
“沒錯。”蘇婉音凝眉,眼神銳利,“魂影之所以滯留,是因為生前留下了未解之結(jié)。只有查清江照的死因,讓他親眼看清執(zhí)念的真相,他才可能歸去?!?/p>
林青檀沉默。記憶里,江照是個比他還要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人。少年時江照最愛說的一句話是——“懷川的河水養(yǎng)人,我要讓全鎮(zhèn)的人都記住我的名字。”誰能想到,他竟會在水里丟了命。
“可江照的死,不是早就定了嗎?”林青檀低聲道,“說是落水……溺亡?!?/p>
“溺亡兩個字,太輕了。”蘇婉音搖頭,語氣帶著一絲冷意,“我查過族譜。懷川鎮(zhèn)歷代守?zé)羧硕剂粝逻^警示,若是有人非命而亡,魂必留痕。江照的死,或許另有隱情?!?/p>
林青檀心頭一震,腦海里不由閃過鎮(zhèn)上流言:有人說江照那天喝醉了,不小心落河;有人說是夜里斗毆,被推下水……可無論哪種說法,都模糊不清,像是有人刻意抹掉真相。
“那我們該怎么查?”
“從三件事?!碧K婉音抬起三根手指,聲音冷靜而果斷:“第一,江照落水那一夜,誰在場;第二,他為何手中握著銅錢;第三,尸體為何遲遲沒能尋回?!?/p>
林青檀呼吸一緊,恍若被她言語點醒。
是啊——鎮(zhèn)子雖小,但江照落水的消息傳得甚快,可真相卻從未有人深究。所有人都只是搖頭嘆息,像是集體心照不宣。
“你想去問誰?”林青檀開口。
“江照生前最親近的幾人?!碧K婉音目光微微閃爍,“我記得,他與鎮(zhèn)上的吳家兄弟來往甚密,還曾與燈坊的人結(jié)下過嫌隙。若要追查,得從他們開始?!?/p>
林青檀點點頭,卻又遲疑:“可……鎮(zhèn)上人對這種事,未必肯開口?!?/p>
“所以才要你去?!碧K婉音望向他,神情認(rèn)真,“你是江照的至交,他們會相信你。”
林青檀心口一震,拳頭緩緩攥緊。是啊,若連他都退縮,那江照必將永世不得安寧。
沉默許久,他深吸一口氣,點頭道:“好。我去查?!?/p>
遠(yuǎn)處的冥燈仍在漂浮。燈火微弱,卻像是在注視著他。
林青檀迎著那燈影,低聲卻堅定道:“江照,我會查清真相。你等我?!?/p>
冥燈輕輕一顫,光芒仿佛隨風(fēng)點頭。
黑夜很深,卻有一盞燈,執(zhí)意相隨。
次日,晨霧籠罩懷川鎮(zhèn)。
林青檀整夜未眠,心底翻涌的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難言的壓迫感。江照的魂影在燈火中呼喚,那聲音就像釘子,一遍遍敲擊著他的胸膛。
他將那枚銅錢放進(jìn)懷里,推開木門時,街道仍靜悄悄。遠(yuǎn)處偶爾傳來賣早食的吆喝聲,卻顯得空洞。
蘇婉音并未同行,她留在廟中守符陣,擔(dān)心魂影夜里再度騷動。臨別前,她只留下寥寥一句:“先查吳家兄弟?!?/p>
林青檀心里清楚,吳家兄弟在江照死前的確與他最親近。大哥吳連,粗壯豪爽,是鎮(zhèn)上的搬運(yùn)工頭;二弟吳水生,精明油滑,常在茶館說書。若有人知曉江照的秘密,非他們莫屬。
——
吳家住在鎮(zhèn)西頭。青石板路蜿蜒,穿過一片竹林,便能看到屋舍。
林青檀剛到門口,就聽見里頭傳來爭吵聲。
“我說了別提!提了就是禍!”這是吳連的聲音,低沉而急切。
“可有人問起怎么辦?總不能一輩子閉嘴!”吳水生的聲音尖銳,帶著惶恐。
林青檀心口一緊,推門而入。木門“吱呀”一聲,屋內(nèi)瞬間安靜。
兩兄弟齊齊轉(zhuǎn)頭,見是林青檀,臉色皆是一變。
“青檀……”吳連訕訕開口,粗糙的大手揉著衣角,似乎有些局促。
“你來干什么?”吳水生的聲音更是尖利,眼神閃爍不定,“昨天不是還……還去廟里了嗎?聽說你跟那冥燈走得近……你可別亂來!”
林青檀冷冷望著他們,心中已隱隱明白幾分。
“我只問一句?!彼麎旱吐曇?,字字如石,“江照落水那夜,你們在不在場?”
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吳連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發(fā)白,厚重的身子竟微微顫抖。吳水生更是退了一步,額頭滲出冷汗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?!眳撬B聲否認(rèn),聲音卻虛得厲害。
林青檀冷笑:“你們的反應(yīng),已說明了一切。”
吳連忽然一拍桌子,木桌“砰”的一聲震動:“青檀!有些事不能說!江照是我們兄弟,我們比你還心疼,可有些東西……牽扯太深,不是你能問的!”
林青檀眼神一凜:“太深?比一條人命還深嗎?”
吳連沉默,厚重的胸膛劇烈起伏。
吳水生卻忍不住了,幾乎是嘶聲喊出:“青檀!你要是真想活命,就別再查!江照不是意外,他是……他是……”
話到一半,他猛然捂住嘴,滿眼驚恐地望向窗外,像是害怕有人偷聽。
林青檀心頭一震,正要逼問,卻見吳水生忽然癱坐在地,臉色煞白,唇齒顫抖。
吳連急忙將他拉住,沉聲喝道:“青檀!你走吧!若真把魂影惹出來,懷川整個鎮(zhèn)都要陪葬!”
林青檀愣住。吳連的話像重錘砸在心頭——魂影?難道吳家兄弟知道江照的魂影還未散?
就在這時,懷里那枚銅錢忽然一震,微微發(fā)熱。
林青檀心口驟然一涼,猛然回頭。
只見竹林深處,風(fēng)無聲,卻有一盞燈影緩緩亮起。
——冥燈。
吳水生瞳孔驟縮,驚恐尖叫:“又來了!他真的還在!”
林青檀心口一震,緊緊握住銅錢。冥燈的光芒映照下,仿佛有一張面孔,正隱隱浮現(xiàn)。
那是江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