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歲那年,我被爹娘用一袋黍米賣進(jìn)了九霄臺。
長公主說我眉眼像玉,點做“人燭”最相宜。
人燭是貴人的體面,不僅要皮相光潔,更要紋絲不動,燭火不熄。
我被調(diào)教了五年,終能立于中庭。
雨夜,赤身涂滿特制的蠟油,保證雨水不滅我肩頭的火焰。
雪天,需先浸入藥湯讓身子燥熱,再點燃雙臂供貴人賞玩。
我安安分分做了三年人燭,直到同伴驚蟄被郡主多看了一眼。
翌日,他便因“燭火黯淡”被做成了人皮鼓。
風(fēng)雪夜里,我感受到的不是冷,是即將燒穿五臟六腑的恨。
我知道,很快就輪到我了。
九霄臺的死寂,是被鼓聲敲碎的。
那不是尋常的鼓樂,悶啞、滯澀,每一聲都像砸在人心口最疼的地方。
我立在庭中,肩頭的火焰被寒風(fēng)扯得忽明忽暗。
身子上精心涂抹的蠟油早已凍僵,像一層冰冷的殼,將我牢牢封在這“人燭”的刑架上。
不能動,不能抖。
這是規(guī)矩。
長公主殿下說,人燭是體面,是風(fēng)光。
燭火搖曳,賓客盡歡時,我們便是這九霄臺最別致的景。
可我知道,我們是牲,是畜,是隨時可以摔碎、再換一個的玩意兒。
就像驚蟄。
昨日郡主殿下路過庭中,腳步停了一瞬。
她那雙漂亮的鳳眼,落在驚蟄那張比我更顯英氣的臉上,似乎閃過一絲好奇。
就一眼。
僅僅是一眼。
今日,驚蟄就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教習(xí)嬤嬤手里捧著的那面新鼓。
嬤嬤諂媚地笑著,對正在賞雪的長公主和郡主說:
“殿下您瞧,這皮子繃得緊,聲音也沉,是上好的‘驚蟄鼓’呢。往后啊,就讓這鼓聲給殿下解悶?!?/p>
長公主懶懶地瞥了一眼,唇角勾起:“倒是個巧思。賞。”
郡主捏著暖爐,也笑了笑,純真又殘忍:“聲音是比上一個好呢?!?/p>
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,喉頭涌上腥甜。
驚蟄鼓。
他們用驚蟄的皮,做了面鼓。
寒風(fēng)像刀子,刮過我裸露的皮膚,試圖熄滅我肩上的火,卻讓我胸腔里的那點恨,燒得越發(fā)滾燙。
我死死咬著牙關(guān),舌尖嘗到了鐵銹味。眼眶又熱又澀,但我不能哭。
淚水會沖壞臉上的蠟油,會讓火焰不穩(wěn)。
風(fēng)吹不動,雨打不搖。
這是人燭的本分。
動了,搖了,下一個被剝皮蒙鼓的,就是我。
鼓聲又響了,“咚”的一聲,沉悶地敲在我的魂魄上。
我仿佛能看見驚蟄最后絕望的眼神,能聽見他皮肉被剝離時的慘嚎。
九霄臺的夜,真冷啊。
冷得我的骨頭縫里都結(jié)滿了冰碴。
可我的五臟六腑,卻被那鼓聲和恨意,灼燒得快要沸騰。
我知道,很快就輪到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