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的春日,暖意尚未驅(qū)散權(quán)貴階層的冰冷算計。一場不大不小、卻足以攪動一池渾水的科舉舞弊案,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看似平靜的朝堂下激起了層層漣漪。幾位涉事官員被推上風(fēng)口浪尖,其中,都察院的王啟明王御史,因其門生卷入最深,成了各方勢力角力的焦點之一。
魚尾巷的陰影里,莫老的煙桿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滅不定。他將一張寫著“王啟明”名字的紙條推到阿鸞面前。
“活兒來了。查這老小子,要他的‘硬傷’。越硬越好。”莫老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沙啞和市儈,“委托人出手闊綽,要的急。”
阿鸞捻起紙條,指尖冰涼。王御史?她腦中迅速閃過市井流言中對此人的評價:道貌岸然,清流自詡,實則貪財好名。委托人是誰?是王御史的政敵?還是想借機扳倒清流一派的勢力?她不得而知。在莫老這里,她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,不問緣由,只問結(jié)果。
“目標是他府上的二管事,叫周旺?!蹦贤鲁鰺熑Γ瑴啙岬难劬镩W著精明的光,“此人好色,尤其喜歡清秀的小廝。你扮成送時鮮果子的,混進去。用你的‘本事’,撬開他的嘴?!?/p>
清秀小廝與好色管事的交鋒:
次日午后,王御史府邸后門。
阿鸞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小廝短褂,臉上用特制的油脂和粉膏修飾得比實際年齡更顯稚嫩清秀,眉眼低垂,帶著幾分鄉(xiāng)下小子初入高門時的怯懦和拘謹。她挎著一個蓋著干凈藍布的竹籃,里面裝著幾樣時令鮮果。
“干什么的?”后門看守的家丁斜眼打量著她。
“回、回大爺?shù)脑挘卑Ⅺ[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和鄉(xiāng)下口音,“是……是城南李記果行的,給府上送周管事訂的……訂的新鮮枇杷和櫻桃。”她微微掀開藍布一角,露出里面水靈靈的果子。
家丁瞥了一眼,又看看阿鸞清秀的臉蛋,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鄙夷,揮揮手:“進去吧,周管事在西邊偏院賬房。機靈點,別亂闖!”
阿鸞低眉順眼地道謝,快步走進后門。御史府邸的庭院比靖安侯府小了許多,但也透著官宦人家的清雅與等級森嚴。她按照事先探好的路線,垂首斂目,腳步輕快地走向西偏院。
賬房的門虛掩著。阿鸞輕輕叩門。
“誰???”一個帶著幾分不耐煩和油滑的聲音響起。
“周管事,李記果行送果子來了?!卑Ⅺ[推門而入,聲音清脆。
周旺正歪在太師椅上,蹺著二郎腿,手里把玩著一個鼻煙壺。他約莫四十歲上下,身材微胖,面色紅潤,一雙細長的眼睛在阿鸞進門時就亮了起來,像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兒,肆無忌憚地在阿鸞清秀的臉上和纖細的脖頸上掃視。
“喲,李記新來的小子?生得倒是白凈?!敝芡畔卤菬焿?,站起身,笑瞇瞇地走過來,伸手就要去捏阿鸞的臉蛋。
阿鸞強忍著胃里的翻涌和一拳打過去的沖動,身體不著痕跡地一側(cè),將果籃擋在身前,臉上擠出羞赧慌亂的表情:“管、管事大人……果子……放哪里?”
周旺的手落空,也不惱,反而覺得這“小兔子”的驚慌更有趣。他接過果籃放在桌上,目光依舊黏在阿鸞臉上:“急什么?坐下歇歇,喝口茶。這大熱天的跑一趟,辛苦了吧?”他親自倒了杯茶遞過來,手指“不經(jīng)意”地擦過阿鸞的手背。
阿鸞接過茶杯,指尖冰涼。她低著頭,小口啜著茶,仿佛緊張得說不出話。
周旺見她不語,便自顧自地打開了話匣子,先是炫耀自己在御史府如何得臉,老爺如何倚重,接著便開始抱怨府里的規(guī)矩大,開銷緊,連他們這些管事都得精打細算。
“唉,你是不知道,別看我們老爺在外面清名遠播,這府里上上下下,哪一樣不要錢?”周旺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帶著一股酒氣和脂粉的混合氣味,“就說前些日子,工部張侍郎那邊……為了疏通河道撥款的事,送來的那個汝窯筆洗……嘖嘖,價值千金!老爺表面上推拒,還不是讓我悄悄收進了庫房?這清名啊……嘖嘖,底下都是銀子堆的!”
阿鸞的心猛地一跳!工部張侍郎?河道撥款?汝窯筆洗?她記得莫老提過,張侍郎是王御史的同年好友,而河道撥款正是此次科舉舞弊案前,朝中爭議頗大的肥差!王啟明一邊彈劾別人舞弊,一邊自己收受巨額賄賂?這可是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的鐵證!
她強壓住激動,臉上依舊是懵懂無知的樣子,怯生生地問:“那……那么貴重的東西……庫房安全嗎?要是丟了……”
“丟?”周旺嗤笑一聲,帶著得意,“庫房鑰匙就在我腰上掛著呢!最里面那個樟木箱子,三層鎖!除了老爺和我,誰也別想動!老爺說了,等這陣風(fēng)頭過去……”他意識到說多了,猛地住了口,警惕地看了阿鸞一眼。
阿鸞立刻低下頭,裝作被嚇到的樣子,手指卻微微蜷緊。庫房鑰匙在他腰上!樟木箱子!三層鎖!信息足夠了!
她不敢再久留,借口還要送其他府邸的果子,匆匆告辭。周旺似乎意猶未盡,但看她一副驚弓之鳥的樣子,也只好作罷,只是目光依舊貪婪地黏在她離開的背影上。
風(fēng)暴邊緣的沖突:
阿鸞帶著關(guān)鍵信息離開御史府,剛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,準備返回報信,一股凌厲的殺氣驟然從側(cè)后方襲來!
她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向前一撲!
“鏘!”
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擦著她的后腦勺釘在了前面的土墻上!力道之大,入墻三分!
“小賊!哪里跑!”兩個蒙面黑衣人從巷子兩頭的陰影里竄出,動作迅捷狠辣,一看就是訓(xùn)練有素的殺手!目標明確——她!
阿鸞心頭劇震!不是影閣,也不是鳥喙!這是另一股勢力!他們也在查王御史?而且手段如此直接粗暴——要滅口?!
容不得她細想,黑衣人已如餓狼般撲來!阿鸞手無寸鐵,只能憑借莫老教的近身纏斗技巧和靈活的身法拼命閃躲、格擋。狹窄的巷子里,拳腳相交的悶響和匕首劃破空氣的厲嘯交織在一起!阿鸞險象環(huán)生,肩膀被劃開一道血口,火辣辣的疼!
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,巷子另一頭傳來一聲怒喝:“住手!天子腳下,豈容爾等行兇!” 緊接著,幾個穿著普通家丁服飾、但眼神銳利、動作矯健的漢子沖了進來,與那兩個黑衣蒙面人瞬間戰(zhàn)成一團!
是保護王御史的人?還是……第三股勢力?
阿鸞趁亂滾到墻角,背靠冰冷的墻壁喘息,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。兩方人馬在狹窄的巷子里激烈廝殺,刀光劍影,招招致命!顯然,保護王御史(或他背后勢力)的這一方更占優(yōu)勢,那兩個黑衣人漸露敗象。
混亂中,阿鸞的目光掃過那個領(lǐng)頭喝止的“家丁”。那人雖穿著普通,但腰間不經(jīng)意間露出的一枚玉佩一角——那獨特的螭龍紋飾!阿鸞瞳孔微縮!她曾在莫老的情報圖鑒里見過類似的紋樣,屬于朝中以清正剛直聞名的左都御史周正陽周大人一系!周大人與王啟明雖同屬清流,但政見不和,素有齟齬!
電光火石之間,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念頭在阿鸞腦中成型!
棋子……為何只能任人擺布?
她也可以,利用這混亂的棋盤!
她飛快地從懷中摸出那枚用來包裹情報的、特制的薄油紙片(質(zhì)地堅韌,可短時書寫)。用隨身攜帶的炭筆,以最快的速度寫下幾個關(guān)鍵詞:“王啟明,庫房,樟木箱,三層鎖,張侍郎,汝窯筆洗,賄賂!” 字跡潦草,卻清晰點明要害!
趁著那領(lǐng)頭“家丁”將一名黑衣人踹得踉蹌后退、背對著她的瞬間!阿鸞如同鬼魅般貼地竄出,將那張卷成小卷的油紙片,精準地塞進了那“家丁”因打斗而微微松開的腰帶縫隙里!動作快如閃電,在混亂中毫不起眼!
做完這一切,她立刻縮回墻角陰影,捂住肩膀的傷口,發(fā)出痛苦的呻吟,將自己偽裝成一個純粹被卷入沖突、無辜受傷的路人。
戰(zhàn)斗很快結(jié)束。兩名黑衣人見勢不妙,拼著受傷,虛晃一招,狼狽地翻墻逃走。那幾名“家丁”沒有深追,領(lǐng)頭那人臉色凝重地掃視了一下現(xiàn)場,目光在蜷縮在角落、瑟瑟發(fā)抖、肩頭染血的“清秀小廝”身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詢問什么。
但阿鸞搶先一步,帶著哭腔和濃重的驚恐喊道:“大爺饒命!小的……小的就是送果子的……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 她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不顧肩頭的疼痛,跌跌撞撞地朝著巷子外人多的地方跑去,背影充滿了劫后余生的狼狽。
那領(lǐng)頭“家丁”皺了皺眉,最終沒去追一個看似無關(guān)緊要的小人物。他轉(zhuǎn)身準備帶人離開,腰帶里那點微小的異物感讓他動作一頓。他不動聲色地伸手一摸,取出了那張卷起的油紙片。
展開。看清上面的字跡。
瞬間,他原本凝重的臉上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驟然掀起驚濤駭浪!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銳利如刀的精光!
棋子的落子與覺醒:
阿鸞沒有跑遠,她在一個安全的角落迅速處理了肩頭的傷口(幸好只是皮肉傷),換下染血的外衣,重新易容成一個普通的市井少女。她遠遠地、如同一個真正的看客般,注視著御史府邸的方向。
僅僅過了半日!
都察院內(nèi),左都御史周正陽一系的言官們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,聯(lián)名上奏,彈劾都察院御史王啟明!奏章言辭激烈,直指其收受工部侍郎張某某巨額賄賂(價值千金的汝窯筆洗),為其在河道撥款一事上大開方便之門!證據(jù)雖未明示,但言之鑿鑿,直指王啟明府中庫房內(nèi)樟木箱!
皇帝震怒!下令徹查!
王啟明甚至來不及銷毀證據(jù)(或者說,周正陽的人動作更快),就在其府邸庫房的樟木箱內(nèi),搜出了那件作為罪證的汝窯筆洗!人贓并獲!
王啟明被當(dāng)場革職查辦,鋃鐺入獄。曾經(jīng)清名在外的王御史府邸,瞬間門庭冷落,一片愁云慘霧。一場不大不小的科舉舞弊風(fēng)波,最終以一位清流御史的轟然倒臺而告一段落,其戲劇性的轉(zhuǎn)折和背后暴露出的骯臟交易,成了京都街頭巷尾最熱門的談資。
莫老的小院(他們已悄悄搬回,影閣的追查似乎暫時平息了),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金錠。委托人對結(jié)果“非常滿意”。
莫老掂量著金錠,吧嗒著煙,渾濁的眼睛看向靠在門邊、靜靜望著窗外夜色的阿鸞。少女的側(cè)臉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異常沉靜,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疏離。肩頭的傷處還隱隱作痛。
“丫頭,”莫老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嚴肅和警告,“這把火,玩得夠大。王啟明倒了,周正陽贏了,咱們也賺了。但你想過沒有?周正陽是怎么拿到那么精準的消息的?王啟明和他背后的人,會善罷甘休?還有那些在巷子里想殺你的人……你攪動的不止是王啟明這一盤棋。”
莫老的目光銳利如針:“玩火者,終自焚。下次,未必有這么好的運氣?!?/p>
阿鸞緩緩轉(zhuǎn)過身。窗外的月光和屋內(nèi)的油燈光線在她臉上交織出明暗的輪廓。她的眼神,不再是那個初入泥沼時的驚恐和茫然,也不再是單純訓(xùn)練出的冰冷,而是沉淀了一種經(jīng)歷了真正權(quán)謀傾軋后的、深沉的疲憊與……冰冷的清醒。
她看著莫老,又仿佛透過莫老,看向御史府方向那片無形的、依舊在翻涌的權(quán)力漩渦。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巷子里的廝殺聲和王啟明府邸被查抄時的哭嚎。
她輕輕地、一字一句地說道,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寒意:
“棋子…也能攪動棋盤。”
她攤開自己的手掌,看著上面因訓(xùn)練和搏斗留下的薄繭與細小傷痕,仿佛在審視自己這枚剛剛學(xué)會主動落子的棋子。
莫老沉默地看著她,煙霧繚繞中,他的眼神復(fù)雜難辨,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、帶著無盡滄桑的嘆息。這聲嘆息,既是對阿鸞迅速成長的驚異,也是對她即將踏入更血腥棋局的深深憂慮。命運的齒輪,在她主動攪動這盤棋的瞬間,已加速轉(zhuǎn)動,將她更深地卷入那無法預(yù)測、也無法回頭的黑暗洪流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