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彰大會的現(xiàn)場,燈火輝煌,將主席臺照得沒有一絲陰影。臺下是整齊的方陣和閃爍的鏡頭。
顧戰(zhàn)城站在正中央。
我的丈夫。
今天是他榮立個人一等功的大日子。嶄新的功勛章別在他胸前,熠熠生輝,將他冷硬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更加英挺,也更加遙遠。
他正接受采訪,語氣沉穩(wěn),滴水不漏,偶爾牽起的嘴角也算得上得體,引得臺下快門聲不絕于耳。
我站在禮堂最后面的入口處,陰影很好地包裹了我。政治處李主任的電話打了三遍,說影響重要,必須到場。我來了,像個完成任務的道具。
漂亮的女記者巧笑倩兮:“顧首長,取得了這樣驕人的成績,此刻,最想對支持您的家人說些什么呢?”
全場目光聚焦。
鏡頭推近特寫。
他臉上的線條似乎放柔了一瞬,對著話筒,聲音透過音響放大,清晰而溫和,甚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、近乎繾綣的錯覺。
“首先,要謝謝我太太……”
“哐——!”
側門被猛地撞開,聲響尖銳。
所有人驚愕回頭。
他的作戰(zhàn)參謀,臉色煞白,汗?jié)耵W角,竟全然失了平日的穩(wěn)重,不顧一切地沖上臺,甚至來不及敬禮,就將一份文件急急塞進顧戰(zhàn)城手里,俯在他耳邊急促低語。
顧戰(zhàn)城臉上那點罕見的溫柔瞬間冰封。
鏡頭清晰地捕捉到他瞳孔驟然縮緊,是一種近乎駭然的失控。他猛地低頭,看向手里那份文件,手指用力攥緊,紙張邊緣瞬間扭曲。
下一秒,在滿場嘩然和記者錯愕的注視下,他竟一把推開參謀,甚至顧不上胸前那枚剛剛授予、象征無上榮光的一等功勛章,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獸,沖下主席臺,撞開人群,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(tài)沖向大門!
軍帽被遺落在地,無人顧及。
整個會場陷入死寂,繼而爆炸。
我收回目光,轉身,平靜地走出那片鼎沸的喧嘩。
北風刮在臉上,像刀子。
機場廣播里,柔和的女聲提醒著飛往南方的航班開始登機。
我拉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,站在安檢隊伍末尾,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座待了三年的城市。灰蒙蒙的,沒什么可留戀。
“林溪!”
一聲嘶啞、破裂、完全變了調的吼聲,穿透機場嘈雜的背景音,猛地砸了過來。
我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,沒有回頭。
急促沉重的腳步聲逼近,帶著外面的冷風和一種慌亂的喘息。手腕被人從后面死死攥住,力道大得驚人,像是鐵鉗,不容掙脫。
我慢慢轉過身。
顧戰(zhàn)城站在我面前。
頭發(fā)凌亂,常服的風紀扣扯開了,額頭鬢角全是汗,胸膛劇烈起伏,喘著氣。那雙總是蘊著冷冽和命令的眼睛,此刻布滿了血絲,里面翻涌著劇烈的恐慌、驚怒,還有一絲……乞求。
最刺眼的,是他胸前那枚明晃晃的一等功勛章,還別在那里,與他此刻的狼狽倉皇格格不入。
“林溪……”他的聲音是顫的,攥著我的手掌滾燙又濕冷,“那些話……那些話不是真心的!我那是……是混蛋……是……”
他語無倫次,試圖剖白,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,或者,根本就沒有言語能填補那三年的冰壑。
我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。
等他終于在我的沉默里窒住,只是死死盯著我,眼底那點微弱的希冀快要熄滅時,我才動了動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。
他下意識握得更緊,指節(jié)泛白,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我用了力,將自己的手腕,一寸一寸,從他顫抖的桎梏中抽離出來。
動作緩慢,卻堅決無比。
在他驟然絕望的目光中,我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掠過他皺巴巴的軍裝,最后,落在他肩那閃耀的金星上。
聲音不大,卻清晰冰冷,帶著徹底的疏離:
“首長,”我說,“您的身份不合適?!?/p>
他的臉,瞬間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像是被這句話抽干了所有的力氣和支撐。
周圍是熙攘的人群,投來好奇的目光。
他眼眶驟然紅了,一種巨大的、近乎崩潰的情緒在他眼中翻騰。然后,在我和周圍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,他猛地抬手,動作近乎粗暴地——撕扯下胸前那枚一等功勛章!
金屬扣子崩開,掉落在地,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但這還沒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