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浦江的霧,像揉碎的棉絮,裹著煤煙味,裹著潮濕。 順著陳公館窗欞的縫,鉆了進來。
紅木地板濕了一層,像有人落了淚。窗外霧濃,貨輪汽笛聲被壓成悶響。
只有船燈一圈昏黃,在霧里暈著。像困在棉絮里的螢火。陳蘊站在鏡前,
指尖碰上西裝領口。 羊毛粗糲,像北方的寒風。 昨天穿的,是湖藍色絲綢旗袍——柔軟,
貼膚,像江南的春水。她的手停了一下。順著衣縫滑到腋下。 摸到了細密的針腳。
那是裁縫連夜趕工縫的。 每一針,像是縫進了陳家的托付。她深吸一口氣。霧氣嗆進喉嚨,
輕咳兩聲。 咳聲壓著顫意,倒讓她更清醒了些。她的手不再抖了。 穩(wěn)穩(wěn)地,
從梳妝臺上取下發(fā)簪。烏發(fā)如瀑,披在肩頭。發(fā)梢還帶著桂花油的香。
她一圈圈把頭發(fā)盤起,發(fā)簪扎進髻心,特意扎得緊些。鏡中露出頸線,利落干凈。
那不再是個女子的柔婉,而是個長子的利角。她拿起帽子?;覊m撲了一指,舊物。
平頂帽落下,把眉遮去,只留清瘦的面龐。她低聲開口,自說自答。 步子要穩(wěn),
說話聲要沉。 見賬房周先生,問上月棉紗賬。 見碼頭王老板,記得談保險單。
聲音壓得低,帶著練過的穩(wěn)。 說到最后,她停了。像在給自己蓋章。“從今天起,
我是陳瑾。”她笑了。 不是女子的笑。是帶刀鋒的弧線。**紅木走廊靜得出奇。
皮鞋踩在地上,“篤,篤”,像敲在鼓面。 兩邊掛著祖先畫像,黑白照片,眉眼俱冷。
她走得慢,像在受審。走到轉(zhuǎn)角,她停住了。 理袖口。 那個鈕扣,早晨盤發(fā)時蹭歪了。
她重新扣好,指腹摩挲冰涼的金屬。 像在給自己打氣。接著,挺背,抬頭,繼續(xù)走。
鞋跟聲清脆地落在廊道。像對整個陳公館宣告: “陳家的長子,回來了。
”**賬房悶得像個煙囪。煙氣繚繞,空氣濕得能擰出水。八仙桌邊,幾位族叔圍坐。
三叔公叼著旱煙,眼里是壓不下去的火。 賬本攤開,赤字一片紅。像爛在紙上的傷口。
“南洋那批貨卡在海關(guān)?!?他磕了磕煙桿,聲音沙啞,“洋人催款一天三封。
”“銀根要斷了,”二伯嘀咕,“再拖幾日,就破產(chǎn)?!币晃萑?,誰也不說話。
只剩下煙頭紅了又滅,像病人呼吸?!爸ㄑ健薄T開了。皮鞋聲篤篤。打斷死寂。
陳蘊走進來。 西裝一塵不染,金屬袖扣映著燈光。 她掃視一圈,步伐沉穩(wěn)。
最后站在三叔公前,聲線平穩(wěn)?!把笕说目钭?,我去談?!?她頓了頓,“布行,倒不了。
”沒人接話。她拉開椅子坐下,翻開賬本,手指在赤字上輕輕一劃。 眉目沉靜,
像已經(jīng)算清了一切。**華懋飯店頂樓,燈光晶亮。 落地窗外,霓虹如海,光影模糊。
桌面雪白,銀器精致,菜色講究得像一場排場戲。陳蘊與晏南,對坐。他一身三件套,
酒杯輕旋,酒痕掛在杯壁。 他看著她,像在拆解一道難題。終于開口。 “陳先生,
令尊在時,布行確實聲譽不錯?!?“但眼下……不是你一句‘我去談’就能解決的。
”她捧起咖啡,啜一口。 熱氣裹著苦味,從喉中沉下。杯子輕放,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她抬眼。
“晏先生,明人不說暗話?!薄澳闩c英商合作,無非是想吞掉我們南洋渠道。
” “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更好的選擇。”她取出文件,推過去。 紙頁劃過桌布,
像刀刃切過靜水。晏南翻開。第一頁,眉頭微挑。 第二頁,眼神沉下。 第三頁,
酒杯放了,手指按在一行字上不動。他抬頭看她。 沒有試探,沒有戲謔。
只有微妙的重新審視。“這不是哪個紈绔子弟能寫出來的?!彼仙衔募?,
沉聲道:“有意思?!薄斑@筆生意,我開始感興趣了。”**夜,陳公館窗前。江風正急。
她站著。望著碼頭那一排燈船,燈光浮在水上,像漂著的星星。樓下,爆出第一聲歡呼。
是賬房收到電報。她沒動,只是把指尖貼在玻璃上。冰涼。她知道,路剛開始。
玻璃上起霧。她抬手拂去。眼神如初。 沉穩(wěn),鋒利。靜水流深。華洋碼頭。
晨霧濃得像摻了水汽的棉絮。 貼在臉上,冷,且黏。棧橋的木板浸了露水?;?。
每一步都要穩(wěn)著腳。遠處,“諾曼底號”船身隱在霧里。 看不見人影,只一縷黑煙升起。
淡青色,散進灰白天色里。再晚一小時,船就啟航。陳蘊瞇起眼。 視線越過霧氣,
落在那影影綽綽的船身。 江風一陣緊似一陣,往衣領里鉆。她抬手,攏緊大衣。
指尖攥著領口的羊毛面料。 掌心里,還殘著一點暖。手中那份合同,被風浸得發(fā)潮。
紙頁邊角卷了。 她一頁一頁翻,指腹劃過字句。 能感覺到油墨在濕紙上暈開的毛邊。
她沒有停。晏南來了。 身后跟著幾名外貿(mào)部隨員。 有人拎公文包,有人拿著文件夾。
踩上棧橋的木板,發(fā)出急促的踏聲。他走近,站定。 沒看她手里的文件。 先摘下手套,
動作快,指節(jié)泛白。手套還帶著體溫,被隨手搭在臂彎。他說話前先咽了口氣,喉結(jié)滾動。
“你說的那批改良云錦,真能壓下比利時的報價?”“我不拿陳家字號開玩笑。
” 她不抬頭,把合同塞進他懷里。 紙張劃出一個短促的弧線。“船開前,你得簽字。
”晏南伸手接住。 手指觸到潮濕紙頁的一瞬,視線卻停在她的手上。指尖凍紅了。
那點紅像胭脂,落在雪地。 在霧色里分外刺眼?!澳闶掷??!彼曇舻土藥追?。
語氣里,有點不小心溢出的在意?!昂献髀??!?她低頭戴手套。
羊毛摩挲著發(fā)僵的指節(jié),癢。 “都不熱?!彼Z氣平平,像是在說天氣。沒有情緒。
**車廂微晃。 鐵軌“哐當”聲像遠遠的鼓,沉,緩,長。窗外雪沒停。 雪花撞上玻璃,
碎成細水珠,順著滑下,拉出一道道痕。玻璃結(jié)了一層霜。 外頭的白,
被揉得模糊;里頭的空氣,冷,干,帶著鐵銹味。陳蘊坐靠窗一側(cè)。 大衣整齊,
手肘穩(wěn)穩(wěn)撐在折疊桌上,文件攤開。 她指尖按在路線圖上,輕輕一劃,又劃回去。
一條新通道,在紙上刻成深色折痕?!斑@批貨,不走你說的那條線?!?語速不快,
但字字清楚。 “鹽務署那邊收了晏家的話,就得聽我的。”她沒抬頭。 語調(diào)里不帶情緒,
像賬房里的算盤珠子——敲一下,是數(shù),落下來,是定。晏南倚著車廂門。
他西裝下擺松著,肩膀靠在門板,臉上是熬夜后的倦色。他沒急著回應,
眼睛望著她的動作。 她按圖紙的手指修長,骨節(jié)清晰,凍得泛白。指腹貼著紙面時,
輕輕顫了一下。他收回視線,低聲開口。 “鹽務署看的是‘陳瑾’的名字。
” “不是你陳家出什么頭。”聲音帶著啞意,卻不狠。 他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試探。
陳蘊眼皮抬了一瞬,沒應聲。 她繼續(xù)翻資料,翻到第三頁時,才淡淡回一句:“結(jié)果重要。
”“……你現(xiàn)在說話的方式?!?晏南頓了一下,嗓音更低了些。 “不像個男人。
”空氣頓時落下。沉默像厚棉壓在艙里。陳蘊手一頓。 指尖微顫地停在圖表邊緣。
她沒抬頭,只是眉頭慢慢蹙緊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 聲音拔高。語尾抖了一下。 不是憤怒,
是——措手不及。她不該在這個節(jié)點失控。 她知道。她一直知道??伤€是問了出口。
晏南沒回答,靜靜盯著她的側(cè)臉。光線從車頂傾下來,在她睫毛下投出一道弧影。
那影子在輕微顫動,像風要吹落的雪片。他低聲開口:“你一急,就太直白。
” “不像我們這些人。”陳蘊咬了下唇,把文件合起,一頁頁疊好,邊角對齊。
動作緩慢,像是在掩蓋情緒?!澳恪蘖??” 晏南忽然問。聲音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他沒靠近,只把手從褲袋里抽出來,虛虛搭在門邊。陳蘊沒應聲。她眼睫輕顫,手卻很穩(wěn),
把文件邊緣抹平。 “我沒事?!?這三個字像霧一樣,從嗓子口飄出來。輕、冷,
難以捕捉。車廂晃了一下。鐵軌轉(zhuǎn)彎。 她略微晃了一下身體,卻沒有歪斜分毫。
晏南沒再逼問。 他看了她幾秒,轉(zhuǎn)身開門。肩膀蹭過金屬門框,發(fā)出一聲細響。
門關(guān)上那一刻,“啪”地一聲。 冷風鉆進來,雪氣裹著沉默,鉆進了她衣領。
陳蘊動了動肩膀,像要把寒意推出去。 但那點冷,還是順著脊背,一寸一寸地滲進來。
**隔天一早?!渡陥蟆奉^版。 照片鋪得很大。背景是浦東碼頭。 吊機高聳。霧靄淡淡,
鐵架像剪影,黑在天光里。照片中央。 陳瑾與晏南,立在船側(cè)。 身影被朝陽拉長,
在船身上映出交疊的輪廓。副標題不大,但黑體字印得醒目: “滬上兩大商號再聯(lián)手,
是商是情?”陳家議事廳,煙霧沉沉。紅木大桌邊,坐滿人。 椅腳不動。茶水未飲。
空氣像被懸著的石頭壓住。三伯公放下茶盞,撫著胡子開口。 聲音有些冷,
像是寒夜里的鐵:“這照片登了頭版,晏家的算盤……誰能看不出來?
”四叔婆低聲附和:“外頭都在說兩家走得太近?!?“再傳點閑話,誤了姑娘家名聲,
也誤了布行名頭?!薄昂螞r,”五叔咳了一聲,“她……也不是姑娘家那么簡單了。
”沒人接話。有人輕聲搖扇,有人干笑。 還有人始終沒看她一眼。議論像嗡嗡蜜蜂,
低聲震在廳中,不敢升高。陳蘊坐在主位。茶盞在她手邊。瓷面早涼,茶膜浮了一層。
她沒動。目光落在桌角那張攤開的報紙上。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,
像在反復斟酌著一句沒出口的話。四周人聲未歇。有人低語,有人斜眼看她,
還有人故作沉默。可她像聽不見。肩背挺得筆直,像碼頭棧橋那天一樣,站在風口,背著浪,
也背著整個陳家。那是一種靜。不是退讓,不是麻木,而是壓著一整片洶涌的靜。桌面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