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清晨,陽光透過薄薄的云層灑向大地,為九月的城市蒙上一層柔和的金暈。紀飛文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市圖書館門口,手里緊攥著昨晚熬夜整理的資料清單。他斜倚在圖書館門前的石柱上,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來來往往的街道。這不是他第一次與林曉月約在這里見面。從小到大,他們不知多少次為了各自的課題在這里較勁,有時甚至為搶同一本參考書而暗自較勁。但今天的見面卻與以往不同——這是他們第一次以合作者的身份相見。
八點五十五分,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街道轉角。林曉月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,背著那個用了三年的深藍色雙肩包,步伐輕快中帶著從容。陽光勾勒出她高馬尾的輪廓,發(fā)梢隨著腳步輕輕晃動?!霸纭!绷謺栽伦叩剿媲埃Z氣平靜,“你來得真早?!奔o飛文直起身,刻意讓表情顯得淡然:“我也剛到。進去吧,趁現(xiàn)在人少?!?/p>
圖書館內(nèi)彌漫著熟悉的書香和舊紙張的氣息。他們默契地走向二樓的社科閱覽區(qū),那里收藏著大量地方志和歷史文獻。周末的早晨,閱覽室里只有零星幾個讀者,安靜得能聽見書頁頁翻動的細微聲響?!拔也檫^目錄,”紀飛文壓低聲音,“關于城市變遷的資料主要在K927區(qū)域?!绷謺栽曼c點頭,從包里取出一個淺紫色的筆記本:“我列了些可能需要查閱的書目,你看看還有什么要補充的?!奔o飛文接過筆記本時,指尖不經(jīng)意擦過她的手指,兩人都微微一怔。他迅速收回手,假裝專注地翻閱她列出的書單。令他驚訝的是,林曉月的思路與他昨晚準備的資料清單高度重合,甚至有幾本他忽略的冷門文獻都被她注意到了。
“很全面?!奔o飛文不得不承認,“特別是這本《城市街巷志》,我差點忘了?!绷謺栽碌淖旖菑澠饻\淺的弧度:“畢竟我們斗了這么多年,對方的思考方式早就摸透了。”這句話讓紀飛文心頭莫名一動。他迅速轉身走向書架,掩飾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。
接下來的一個小時,他們各自沉浸在海量的資料中。紀飛文偶爾會瞥一眼不遠處的林曉月,她專注時總會無意識地用筆尾輕點下巴——這個從小到大的習慣竟一直沒變。陽光逐漸升高,透過高大的窗戶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紀飛文抱著一摞書回到座位時,發(fā)現(xiàn)林曉月正對著筆記本電腦蹙眉思考,那個淺紫色的筆記本隨意攤在桌面上。
“找到有用的東西了嗎?”紀飛文放下書,輕聲問道。林曉月抬起頭,揉了揉太陽穴:“有一些,但還不夠系統(tǒng)。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去檔案館再找找?!本驮谒焓秩ツ盟瓡r,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攤開的筆記本。筆記本從桌邊滑落,里面的紙張散落一地?!氨?!”兩人幾乎同時開口,又同時蹲下身去撿。紙張散落得到處都是,大多是林曉月娟秀字跡記錄的研究筆記。紀飛文幫她一張張拾起,卻在撿起最后一頁時頓住了——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從紙頁間飄落,照片上兩個七八歲的孩子并肩站著,男孩別扭地瞪著鏡頭,女孩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那個男孩穿著他記憶中最討厭的藍色條紋衫,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,正是小時候的他與林曉月。
紀飛文的心臟猛地一跳。他完全不記得拍過這樣一張照片?!斑€給我!”林曉月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。她幾乎是撲過來搶走了照片,動作快得讓紀飛文措手不及。照片被迅速塞回筆記本深處,林曉月的耳根泛著明顯的紅暈,與平時冷靜自持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“那是……”紀飛文遲疑地開口,“我們什么時候拍的?”林曉月低頭整理著散落的紙張,聲音含糊:“不記得了,可能是某次學校活動吧?!边@明顯是在說謊。紀飛文清楚地記得,小學時他們幾乎從不被安排在一起活動,因為老師都知道他倆處不來。而且照片背景似乎是某個公園,而不是學校。
“看起來像是在中山公園拍的?!奔o飛文試探道,“那個旋轉木馬,我記得早就拆了?!绷謺栽潞仙瞎P記本的動作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平靜:“可能吧,太久的事了,記不清了。”紀飛文凝視著她。陽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投下細密的陰影。他從未見過林曉月如此局促不安的樣子,就像是被窺見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。
“你為什么會留著這種照片?”他忍不住追問,“我們小時候不是一見面就吵架嗎?”林曉月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時已經(jīng)恢復了平時的淡然:“只是整理舊物時偶然發(fā)現(xiàn)的而已。別說這個了,我們不是來查資料的嗎?”她站起身,“我去找一下《城市建筑年鑒》,剛才看到應該在那邊書架?!奔o飛文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心中的疑團越滾越大。那張照片顯然被保存得很好,邊角平整,沒有明顯的折痕,根本不像是被偶然發(fā)現(xiàn)后隨手夾在筆記本里的。而且,為什么她會有這張他完全不知情的合影?
他坐回座位,心思已經(jīng)完全不在資料查詢上了。記憶中閃過昨天林曉月說的話:“因為不想看你難過啊?!蹦莻€總是與他針鋒相對的女孩,似乎一直藏著另一面。
十分鐘后,林曉月抱著一本厚厚的大部頭書回來,表情已經(jīng)平靜如常,仿佛剛才的慌亂從未發(fā)生過?!斑@本年鑒里有一些老城區(qū)的照片,可能對我們有幫助?!彼龑旁谧郎?,自然地翻開,“你看這是九十年代的市中心,和現(xiàn)在差別很大?!奔o飛文配合地低頭看書,卻忍不住用余光觀察她。林曉月講解時的專業(yè)和冷靜,與方才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,更讓他確信那張照片非同尋常。
“你為什么選擇研究城市歷史?”紀飛文突然問道。林曉月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:“覺得有意思而已。這座城市有很多被遺忘的故事,不覺得探索這些很有趣嗎?”“我記得你小時候想當天文學家?!奔o飛文記得很清楚,小學五年級時林曉月在作文里寫道,她的夢想是探索宇宙的奧秘。林曉月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:“人都是會變的。你不是也一樣?小時候說要做發(fā)明家,現(xiàn)在卻對歷史感興趣了?!奔o飛文沒有告訴她,他是因為聽說她對歷史研究有興趣后,才刻意選修了相關課程。這個秘密他藏在心底很久了,甚至對自己都不愿承認。
午后的陽光漸漸西斜,他們在圖書館待了整整四個小時。收集到的資料比預期要多,但紀飛文的心思卻明顯不在研究上。他一次次回想那張照片上的細節(jié)——林曉月笑得那么開心,而他自己雖然表情別扭,卻乖乖地站在她身邊,完全沒有平時一見面就吵架的樣子。
“差不多了吧?”林曉月看了眼手表,“已經(jīng)一點了,要不要先去吃午飯?”紀飛文合上手中的書:“好。不過走之前,我能再看看那張照片嗎?”林曉月的表情瞬間僵?。骸盀槭裁矗俊薄爸皇呛闷??!奔o飛文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,“都不記得拍過那樣的照片了,想再看看?!绷謺栽陋q豫了一下,還是從筆記本中取出照片,遞給他時動作有些遲疑:“看完記得還我。”
這次紀飛文看得格外仔細。照片上的兩個孩子大約七八歲,背景確實是中山公園的旋轉木馬前,那個木馬在他三年級時就拆除了。他穿著那件討厭的條紋衫,說明是母親強行給他穿上的——通常只在特殊場合才會這樣。“這應該是什么特殊日子吧?”紀飛文若有所思,“我媽只會在我生日或者重要節(jié)日時逼我穿這件衣服。”林曉月的目光飄向窗外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是你八歲生日那天?!?/p>
紀飛文震驚地抬頭:“什么?”他完全記不得林曉月參加過他的八歲生日。事實上,在他的記憶里,從小到大他們從未參與過對方的生日聚會。林曉月似乎意識到說漏了嘴,急忙解釋道:“我我碰巧和媽媽去公園,遇到你們一家在給你過生日而已?!边@個解釋更加漏洞百出。紀飛文的生日在冬天,而照片上明顯是夏季,大家都穿著短袖。而且他母親從未在公園給他過過生日,因為他們家離公園很遠。
紀飛文沒有立即戳穿她的謊言,只是默默將照片還給她。林曉月明顯松了一口氣,迅速將照片收好。“去吃飯吧?!彼酒鹕?,語氣輕松了許多,“我知道附近新開了家面館,聽說很不錯?!?/p>
走出圖書館,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。紀飛文瞇起眼睛,看著走走在前面的林曉月,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這么多年來,他們總是針鋒相對,他從未想過林曉月可能藏著與他有關的秘密。而更讓他困惑的是,自己為什么會為此心跳加速。
“你打算怎么整理這些資料?”過馬路時,林曉月突然問道。紀飛文收回思緒:“按時間線先分類吧,然后找出關鍵轉折點。你呢?”“我想從空間變遷的角度入手?!绷謺栽抡f,“不同的區(qū)域有不同的發(fā)展故事,結合起來看會更有意思。”若是以前,紀飛文一定會反駁她的觀點,堅持認為時間線更重要。但今天他只是點點頭:“可以結合起來,時空兩個維度綜合分析?!绷謺栽麦@訝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居然同意我的想法?”“你的思路本來就不錯?!奔o飛文輕聲說,然后率先走進面館。
吃飯時,紀飛文幾次想重提照片的事,但看到林曉月明顯放松下來的神情,又忍住了。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竟然不想破壞此刻難得的和諧氛圍。這么多年,他們總是在競爭、在比較,甚至刻意尋找對方的缺點。但眼前的林曉月,會細心地把香菜挑出來(他記得她從來不吃香菜),會因為吃到好吃的而眼睛微微發(fā)亮,會在思考時無意識地用筷子輕點碗邊——這些細微的習慣,他竟然都注意到了。
“下周再去檔案館看看?”結賬時林曉月提議道,“我知道周六上午有個專題展覽,可能對我們的研究有幫助?!薄昂??!奔o飛文點頭,隨即又狀似隨意地加了一句,“要不周五放學后先去初步整理一下資料?你可以來我家,我爸媽周五晚上都不在。”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邀請死對頭來自家?這完全不像他的作風。林曉月顯然也很驚訝,她猶豫了一下,最終點了點頭:“也好,效率高一點?!?/p>
分別時,紀飛文站在圖書館門口,看著林曉月遠遠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情緒。那個他以為十分了解的對手,似乎藏著許多他不知道的秘密。而更令他不安的是,自己竟然渴望去探尋這些秘密,渴望了解那個真正的、不與他針鋒相對的林曉月。
秋風拂過,卷起幾片早落的樹葉。紀飛文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。他的腦海中反復浮現(xiàn)那張照片上林曉月的笑臉——那么明亮,那么溫暖,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瞪著他的女孩判若兩人。也許,他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所謂的“死對頭”。而這個發(fā)現(xiàn),讓他的心亂成了一團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