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:初記1老家邊上蜿蜒著一條小河,河水常年緩緩流淌,清澈見底。
不過村子里的人祖祖輩輩都習慣叫它“小江”,仿佛這樣稱呼,
就能賦予它更多的氣勢與尊嚴。江水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,偶爾有幾尾小魚躍出水面,
又迅速隱沒在碧波之中。江上有兩座橋,一座是石拱橋,橋身爬滿了青苔,
拱形的橋洞倒映在水中,形成一個完美的圓;另一座是石塊搭的平橋,簡陋卻結(jié)實,
橋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。村里老人常說這兩座橋是清朝年間搭的,
具體哪個年號卻無人記得真切。是康熙還是乾隆還是清末民國?是真是假我也無從考證,
只覺得這兩座橋仿佛自天地開辟以來就屹立于此,見證著村莊的滄桑變遷。
我童年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外婆家度過的。那時的村莊還沒有被現(xiàn)代文明完全侵蝕,
還保留著最原始的質(zhì)樸與寧靜。每天清晨,天還蒙蒙亮,雞鳴聲劃破黎明的寂靜,
小小的我就會揉著惺忪的睡眼,跟在外婆身后,像只小鴨子似的搖搖晃晃地走過那座石拱橋,
到屬于外婆的田里去。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田野,稻葉上掛滿晶瑩的露珠。
那時候的外婆還年輕,身姿挺拔如田間的白楊。她戴著一頂泛黃的草帽,手持鋤頭,
一下一下地翻動著肥沃的泥土。小小的我坐在田埂上,拿外婆翻好的泥巴玩耍。
我最喜歡把泥巴做成自以為像荷花形狀的蛋糕——那是我小時候最常見的蛋糕模樣,
村口小賣部的櫥窗里經(jīng)常有賣。做完后,我總會獻寶似的捧到外婆面前。
外婆每次都會放下鋤頭,用粗糙的手接過泥蛋糕,假裝吃上一口,
然后露出驚喜的表情:“真好吃!”我便開心得手舞足蹈。等到外婆把田里的活都忙完,
通常已是日上三竿。夏日的陽光炙烤著大地,我就緊緊跟在外婆身后,躲在她高大的影子里,
生怕被太陽曬到。外婆的影子就像一把大傘,為我遮風擋雨。到家后,
外婆拿出兩只早上剛抓的螃蟹,洗凈后放在蒸籠里。外婆會仔細地將蟹肉剝出,
一點一點喂到我嘴里。我吃得滿嘴流油,嘟囔著:“外婆吃殼我吃肉。
”外婆從不責怪我的任性,總是笑嘻嘻地摸摸我的頭,眼里盛滿了慈愛。那些夏日午后,
蟬鳴陣陣,外婆搖著蒲扇,為我驅(qū)趕蚊蟲。我趴在她膝頭,聽她哼唱著不知名的歌,
不知不覺便進入夢鄉(xiāng)。那時總覺得時光很慢,慢到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不會結(jié)束。
2另一座石平橋的后面,是外婆常常提及的地方。橋面由大小不一的石塊鋪就,
踩上去會發(fā)出輕微的晃動,我小時候總害怕它會突然坍塌。外婆說,走過這座橋,
往前走過三棟斑駁的老房子,會有一條隱蔽的小路。小路兩旁長滿了狗尾巴草和野菊花,
春夏之交時,花香草香混雜在一起,沁人心脾。從小路一直直走,會遇見一棵巨大的銀杏樹。
那棵樹要三個大人才能合抱,據(jù)說是村里的神樹,每逢節(jié)日都有人來祭拜。金秋時節(jié),
銀杏葉一片金黃,風一吹,如同下了一場黃金雨。再從銀杏樹的左邊那條路一直走,
就是外婆以前上學的學堂。外婆說她那個時代讀書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,
大部分人都讀不起書。她說她只讀了三年的小學(應該算是小學吧),就因為家貧而輟學了。
她說她那個時候班里有哪些哪些人,每個人的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,仿佛昨日才剛剛分別。
她說起他們那時候怎么上課的,
說起放學后他們?nèi)绾卧谔镆伴g追逐嬉戲......然而對于她的話,
年少的我基本只是用“哦”字作為回應。那時我不明白,為什么外婆說起這些往事時,
眼睛里會有一種特別的光芒,既溫暖又憂傷。她有時候會在石平橋邊站著,
一動不動地望著橋的那邊出神。陽光灑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幅靜謐的剪影。
小小的我會扯扯她的衣角,問她在干什么,她只會笑笑說沒事,然后牽著我的手慢慢走回家。
她的手很粗糙,掌心的老繭硌得我微微發(fā)疼,但那溫度卻讓我感到無比安心。
那時候的我會想,外婆明明想過去,可卻從來都不過去。我問她,她也不說話,
只是望著遠方,眼神飄得很遠很遠,仿佛穿越了時空,回到了某個我無法觸及的世界。
3外婆家的后院是給太外公住的,那是一個獨立的小屋。從我記事起,
太外公就已經(jīng)臥床不起了。他的皮膚像皺皺的紙,布滿深深的皺紋,但眼睛卻異常明亮,
看見我時總會瞇成一條縫。雖然大人們叮囑我不要去打擾太外公休息,
但我還是喜歡往他那邊跑。我會從外婆給我買的一排旺仔牛奶里分出一瓶給他,
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床頭。太外公的手顫抖著摸我的頭,用沙啞的聲音說:“好孩子。
”記得有一次,調(diào)皮的我竟然在他床上撒尿。
然而行動都困難的太外公卻努力地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,輕輕地為我鼓掌,
嘴角扯出一個艱難卻慈祥的微笑。那一刻,我覺得太外公是全世界最理解我的人。
后來我才明白,那或許是一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老人,對鮮活生命最本真的欣賞與眷戀。
在我記事沒多久,太外公就走了。那是一個清晨,外婆從太外公屋里出來時,眼睛紅紅的。
太外公的樣子,太過久遠,我已經(jīng)記不清了。家里人的表現(xiàn),我也記不清了。
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什么是死亡,只知道太外公睡著了,再也不會醒來。出殯那天,
我們跟著棺材,走過那座石平橋,一直走到村子的后山上。棺材很重,大人們的腳步很沉。
山路崎嶇,兩旁是郁郁蔥蔥的松柏。外婆沒有跟著我們一起去,我也不記得什么原因了。
后來想想,或許是她不忍親眼看著父親入土吧。太外公走后,他原本的那個房間改成了祠堂。
墻上掛著他的畫像,案臺上擺放著香爐和供品。每年過年回家,我們都要去里面拜一拜。
香煙裊裊中,太外公的容貌越發(fā)模糊,唯有那份溫暖的感覺,一直留在記憶深處。
4外婆家的院子里種著一棵石榴樹,不高,但枝繁葉茂。每年五月,
火紅的石榴花綻放在枝頭,像一個個小喇叭,宣告著夏天的來臨。到了石榴成熟的季節(jié),
外婆就會爬上去給我挑最大最紅的那一顆。她身手敏捷,完全不像個年過半百的人。
不過在我的印象里,那棵石榴樹結(jié)的石榴并不好吃。籽粒雖多,卻酸澀得很。
可能是小孩子不記事的緣故吧,雖然不好吃,但在看到滿樹的石榴后,還是會讓外婆給我摘。
外婆總是邊摘邊念叨:“這棵樹啊,比你媽媽的年紀都大嘍?!笔駱涞倪吷嫌幸豢谒?,
是那種農(nóng)村自己挖的水井。井口用青石砌成,井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。井水清冽甘甜,
夏天中午扔一個西瓜進去,傍晚拿出來就會冰冰涼的,比現(xiàn)在的冰箱制冷還要自然均勻。
小小的我喜歡趴在水井邊上朝里面大喊:“喂——有人嗎?
”然后屏住呼吸聽自己的回聲從井底傳來,仿佛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在回應。
偶爾趁著外婆不注意的時候,我會偷偷扔幾塊石頭進去,聽著“撲通”的聲音,
高興得蹦蹦跳跳。外婆發(fā)現(xiàn)后也不真生氣,
只是嗔怪地說:“別調(diào)(皮)了(我們那邊方言的調(diào)就是調(diào)皮),把井填滿了看你還喝什么。
”后來井里的水位逐漸下降,外婆怕我跌進水里,就給水井蓋了個木蓋。木蓋很沉,
我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挪動一條縫。我看沒有水井玩了,就會跑到一邊玩沙子。
沙堆是舅舅蓋房時剩下的,成了我的私人樂園。我在那里堆城堡、挖隧道,一玩就是大半天,
直到外婆喊我吃飯才依依不舍地離開。5外婆家的樓梯是木制的,
踩上去會發(fā)出“嘎吱嘎吱”的響聲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樓梯頂上有一個小柜子,
漆成暗紅色,柜門上掛著一把銅鎖,已經(jīng)銹跡斑斑。里面放了什么我不清楚,
也從未見外婆打開過。小小的我在那個時候覺得那個柜子非常可怕。
它總是靜靜地立在樓梯拐角處,像一頭蟄伏的怪獸。我老是覺得里面藏著什么可怕的東西,
只要打開就會出來把我吃掉。所以每次走樓梯的時候我都不敢去看它,
要么閉上眼睛快速跑過,要么緊緊抓著外婆的衣角。特別是我從來沒有見到外婆打開過它,
心里的猜想就愈發(fā)肯定了。有時我會做噩夢,夢見柜門自己打開,
從里面伸出一只干枯的手......現(xiàn)在想來就只是覺得好笑罷了。
那個讓我恐懼多年的柜子,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儲物柜而已??墒呛⒆拥南胂罅褪沁@樣,
越是未知,越是恐懼。6外婆家邊上住著一個和藹的老太太,滿頭銀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,
在腦后挽成一個髻。外婆讓我管她叫太奶奶。太奶奶很喜歡小孩,
每次見到我都會從口袋里掏出幾顆糖,用顫巍巍的手塞到我手里。那些糖紙已經(jīng)有些褪色,
想必是在口袋里揣了許久,專門留給小孩子的。
小小的我一直搞不懂為什么外婆認識這么多人,
路上隨便遇到一個人都能叫上名字然后聊上兩句。每個人外婆都能聊上好久。
每次她和別人聊天時都會拉著我說:“這是我的外孫?!比缓竺业念^,語氣中滿是自豪。
而我每次都會不耐煩地拽著她的衣角,催著她快點回家。我惦記著灶臺上外婆蒸的紅薯,
惦記著院子里還沒堆完的沙堡。老一輩的關系我搞不懂,
那些錯綜復雜的親戚稱謂讓我頭暈眼花。我問外婆,她也只是笑著說:“你還小,不需要懂。
”夕陽西下,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我牽著外婆的手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炊煙裊裊升起,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。那時我以為,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(xù)下去,
永遠都不會改變。二:再念1時光荏苒,我漸漸長大了,也開始懂事起來。
城市的擴張如同潮水般涌向鄉(xiāng)村,外婆的田地被征用,建起了一座座廠房。
推土機轟鳴著駛過稻田,將青翠的禾苗連根拔起。外婆的田已經(jīng)沒有了。
她也不用每天走過石拱橋去田里了。那些晨起勞作、日落而歸的日子,成了永遠的回憶。
長大的我也不會再跟在她的屁股后面了。我開始有了自己的朋友,自己的世界。假期回家,
更多時間是躲在房間里玩手機,而不是像小時候那樣黏在外婆身邊。
那個我印象中年輕高大的身影,也逐漸佝僂起來。外婆的背越來越彎,
像一把被歲月壓彎的弓。不經(jīng)意間,外婆也已經(jīng)滿頭白發(fā),如冬日的初雪,刺眼而蒼涼。
不過從前那個小小的我的身影,后來變成了小小的弟弟。弟弟屁顛屁顛地跟在外婆后面,
就像小小的我跟在從前的外婆后面。同樣的場景,不同的人物,仿佛時光倒流,
又仿佛是一場輪回。餐桌上,外婆給弟弟剝螃蟹,動作依然熟練,
但手指已經(jīng)不如從前靈活了。
她對弟弟說:“以前我給你哥哥剝的時候他就會說'外婆吃殼我吃肉'。
”聽到這句熟悉的話,那時的我一時間有些恍惚了。記憶如潮水般涌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