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落地鐵站的穹頂裂著道蛛網(wǎng)般的縫隙,雨水順著裂縫滲下來,在積水上砸出細碎的漣漪。
張玥癱坐在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上,胸口劇烈起伏,發(fā)梢的水珠滴在褪色的校服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她望著站臺盡頭搖曳的黑暗,那里隱約傳來老鼠窸窸窣窣的爬動聲。
“大鍋,這里……真的安全嗎?”她的聲音帶著后怕,指尖還在微微發(fā)顫。剛才從倉庫區(qū)逃出來時,【蝕人詭】的觸須擦著她的耳朵飛過,那股甜腥的腐臭味,現(xiàn)在想起來還讓她胃里發(fā)緊。
張昊正蹲在積水邊,手里攥著根磨尖的鋼筋。渾濁的水面下,兩條灰黑色的魚正貼著墻根游動,鱗片在手機電筒的微光里泛著死氣沉沉的光——這是“地鐵盲魚”,十年前地裂后變異的物種,沒有眼睛,靠感應震動捕食,肉里帶著股腥味,卻是眼下唯一能找到的食物。
“放心,”他手腕猛地發(fā)力,鋼筋像道黑色的閃電扎進水里,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,“這里的通風管道連著三條逃生路線,就算影盟的人追來,我們也有時間跑?!闭f話間,他已經(jīng)把兩條扭動的盲魚甩到地上,魚鰓張合著,露出里面細密的尖牙。
張昊撿了些干燥的報紙和木板,掏出打火機點燃。火苗“噼啪”地舔著柴禾,在斑駁的墻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他用鋼筋穿過魚身,架在火上烤,油脂滴在火苗里,發(fā)出滋滋的聲響,漸漸掩蓋了魚肉本身的腥氣。
“鍋,再過兩天就是詭道考核了?!睆埆h突然開口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塑料布上的破洞,“今天路過武者學院時,我聽見好多學生說,他們都覺醒了詭魂。哥你怎么樣?”
詭道考核。張昊翻動烤魚的手頓了頓。他記得這次考核——正是因為他沒能覺醒詭魂,才被馬子鳴當眾羞辱,為了爭口氣,才答應了那場用命賭基因藥劑的荒唐賭約。而現(xiàn)在,他身體里沉睡著【百詭夜行】,這能力比任何詭魂都要危險,卻也像頭沒被馴服的野獸,連他自己都摸不清底細。
“妹妹你不用擔心?!彼芽镜媒裹S的魚肉遞過去,聲音盡量放得輕松,“鍋鍋雖然還沒有覺醒,但鍋鍋有辦法?!?/p>
張玥接過魚肉,小口小口地啃著。她知道大鍋從不說大話,可看著他平靜的側臉,總覺得哪里不對勁。自從倉庫里醒來后,大鍋的眼神里就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,像藏著片很深的海,偶爾翻涌的浪頭里,會閃過她從未見過的痛苦和決絕。
等張玥吃完魚睡熟了,張昊才挪到篝火邊,盤膝坐下。地鐵站里很靜,只有火苗跳動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滴水聲。他閉上眼睛,意識緩緩沉入丹田——那里本該是空無一物的氣海,此刻卻懸浮著枚青銅鈴鐺,正是【往生鈴】。
鈴鐺在氣海里緩緩轉(zhuǎn)動,表面的紋路黯淡無光,像蒙著層厚厚的塵埃。張昊凝神細看,那些紋路里竟藏著行古樸的篆字,像是某種禁器的銘文:
“往生鈴,出九幽之淵,納萬魂之息。其形圓,其聲微,能引逝者歸途,可逆生者命數(shù)。然動則耗元,靜則藏機,非至陰之詭、至陽之血不能養(yǎng),非遇劫者之淚不能鳴?!?/p>
晦澀的文字像活過來似的,在他腦海里盤旋。張昊隱約明白,這鈴鐺能逆轉(zhuǎn)生死,卻需要兩種能量滋養(yǎng):至陰的詭物之力,和至陽的生靈精血。而現(xiàn)在,它顯然耗盡了力量,像顆失去光澤的頑石,只能勉強維持形態(tài)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將意識從【往生鈴】上移開。既然暫時無法喚醒禁器,那就先弄清楚【百詭夜行】到底是什么。
念頭剛起,腦海里突然炸開片混沌的黑暗。黑暗中,一張巨大的輪盤緩緩浮現(xiàn)——輪盤邊緣刻著扭曲的符文,盤面被無數(shù)細小的格子分割,有的格子大如磨盤,有的卻小如指甲蓋。每個格子里都浮動著三個字,像是某種詭物的名字:
“鏡中影”、“骨衣娘”、“血傘童”、“銹刀鬼”、“腐橋翁”、“紙人匠”……密密麻麻,無窮無盡,看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這些名字散發(fā)著或強或弱的黑氣,像無數(shù)雙眼睛在黑暗里窺視。
輪盤中心刻著“機會:1”的字樣,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張昊的心臟狂跳起來。這就是【百詭夜行】?能召喚詭物的能力?他試著用意念觸碰輪盤,指尖的意識剛搭上邊緣,輪盤就突然轉(zhuǎn)動起來!
格子里的名字飛速掠過,帶起陣陣陰風,吹得他意識都在發(fā)顫。張昊死死穩(wěn)住心神,在輪盤轉(zhuǎn)速稍緩的瞬間,猛地喝出一聲:“停!”
輪盤驟然停下,一根暗紫色的指針,穩(wěn)穩(wěn)地指向了其中一個很小的格子。
格子里的名字漸漸清晰——“F級屠夫詭”。
緊接著,一行古字在格子下方浮現(xiàn),是這詭物的簡介:
“屠夫詭,生於屠肆之穢,死於刀刃之怨。形若壯漢,面覆豬皮,執(zhí)三寸剔骨刀,能解萬物肌理。其性兇,其技精,遇生者則剮其肉,遇死者則剔其骨,十年不腐,百年不化。”
簡介剛消散,格子里突然飛出道黑氣,沒入張昊的眉心。瞬間,無數(shù)畫面涌進他的腦海:沾著血污的屠案,閃著寒光的剔骨刀,被分解得整整齊齊的豬牛羊……最后定格的,是雙戴著油布手套的手,正在熟練地剝離一張完整的人皮,指尖的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。
“技能:庖丁解牛?!?/p>
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里響起,跟著出現(xiàn)的,是技能的古文注解:
“庖丁解牛,非以力勝,而以意行。觀其紋,知其骨;循其理,斷其筋。無論人,畜、妖,獸、詭,物,皆能識其要害,辨其虛實,一擊而中,片甲不留?!?/p>
最后,一段信息流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記憶——那是關于人體、妖獸、詭物軀體結構的知識:哪里的骨骼最脆弱,哪里的筋絡能瞬間癱瘓,哪種妖獸的內(nèi)丹藏在第三根肋骨下,哪種詭物的核心依附在心臟的陰影里……無數(shù)細節(jié)清晰得仿佛他親手解剖過千百次。
張昊猛地睜開眼,額頭上布滿冷汗。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,指尖竟在微微發(fā)燙,仿佛剛握過那把三寸剔骨刀。剛才涌入腦海的畫面太過真實,連血腥味和豬皮的腥臊都清晰可聞,讓他胃里一陣翻涌。
“這就是……【百詭夜行】的力量?”他喃喃自語,心里既有興奮,又有深深的忌憚。召喚詭物,獲得技能,這能力強大得超乎想象,可那些詭物的名字和簡介里透出的血腥,卻像條毒蛇,纏得他呼吸發(fā)緊。
篝火不知何時小了下去,地鐵站里的黑暗趁機往前蔓延了幾分。張昊轉(zhuǎn)頭看向熟睡的張玥,她的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做了什么噩夢。他輕輕走過去,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脖頸——那里的淡紅色印記還在,像枚沒長開的痣。
張昊的眼神沉了下來?!疚g人詭】的出現(xiàn),妹妹身上的癌癥,【往生鈴】的沉寂,還有這詭異的【百詭夜行】……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復雜,也更危險。
他重新坐回篝火邊,添了些柴禾。火苗再次竄起,照亮了他眼底的決心。不管這能力是饋贈還是詛咒,不管前路有多少詭物和陷阱,他都必須變強。兩天后的詭道考核,就是他的第一戰(zhà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