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顧長庚站在香樟樹下,宛如一尊被風(fēng)化的石像。他腦海中那片承載著三界六道、宇宙生滅的星海,此刻被一句“腰胯用力”攪得天翻地覆。
他想象過無數(shù)種重逢的畫面。
或許,她在一處幽靜的山谷中,撫琴煮茶,青燈古卷,苦苦等候。
或許,她已轉(zhuǎn)世輪回,他需要于萬丈紅塵中,將她尋回,重新點(diǎn)化。
又或許,她也踏上了修行之路,成為了一方女仙,正翹首以盼他的歸來。
他想過一萬種可能,唯獨(dú)沒有眼前這一種。
那音樂還在繼續(xù),充滿了某種原始的、野性的生命力。
“……像疾風(fēng)一樣!”
隨著歌詞的最后一句,姜禾一個漂亮的收尾動作,雙手叉腰,氣場全開。她身后的“舞動夕陽”隊員們也紛紛停下,雖然動作參差不齊,但個個臉上都帶著酣暢淋漓的紅光。
“好了!今天就先練到這!”姜禾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,擦了擦額角的汗,聲音洪亮地說道,“大家記住了啊,明天區(qū)里有比賽,咱們的口號是什么?”
“舞動夕陽,沒你不行!稱霸廣場,再創(chuàng)輝煌!”幾十個大媽中氣十足地齊聲吶喊,聲勢震天,嚇得旁邊樹上的鳥撲棱棱飛走了一大片。
顧長庚的眼角,難以抑制地抽動了一下。
他看到姜禾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,然后走到那臺巨大的音響旁,熟練地拔掉U盤,收起電線。
有幾個隊員圍了上來。
“禾姐,明天真的沒問題嗎?我聽說老雷頭他們隊,請了個專業(yè)的舞蹈老師呢!”一個身材微胖的大媽擔(dān)憂地說道。
“怕什么?”姜禾拍了拍她的肩膀,一臉自信,“專業(yè)老師能有咱們這股精氣神嗎?咱們跳的不是舞,是快樂!是健康!拿出咱們買菜砍價的氣勢,明天肯定贏!”
“對!禾姐說得對!”
“聽禾姐的!”
一群人說說笑笑,開始收拾東西,準(zhǔn)備散場。
顧長庚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涌的億萬種復(fù)雜情緒。
不管怎樣,她就在眼前。
他一步一步,朝著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仿佛跨越了萬載光陰。隨著他的靠近,周圍的嘈雜聲似乎都在漸漸遠(yuǎn)去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個正在彎腰收拾音響的背影。
姜禾正準(zhǔn)備把音響拖走,忽然感覺身后有一片陰影籠罩了自己。
她下意識地回頭。
然后,她也愣住了。
一個穿著古裝的年輕人,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后。
這人……長得也太好看了點(diǎn)吧?
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皮膚比自己女兒用的最貴的護(hù)膚品看起來還要好。一身白袍,干干凈凈的,在這公園里簡直鶴立雞群。
就是眼神有點(diǎn)奇怪,直勾勾地盯著自己,里面像是藏著一片大海,看得人心慌。
“小伙子,你有什么事嗎?”姜禾直起身子,警惕地打量著他。
現(xiàn)在騙子花樣可多了,有扮可憐的,有扮學(xué)生的,扮古裝的她還是第一次見。八成是附近搞什么漢服活動,或者拍小視頻的網(wǎng)紅。
顧長庚看著她,那張熟悉的臉上,多了幾分歲月的從容,也多了幾分對陌生人的防備。
他張了張嘴,千言萬語,最終化作了一句無比干澀的問話:
“阿禾……你,在跳廣場舞?”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仿佛是從遙遠(yuǎn)的過去傳來。
姜禾眉頭一皺。
阿禾?
叫得這么親熱?
她仔細(xì)端詳著眼前的年輕人,搜遍了自己這五十多年的人生記憶,可以百分之百確定,自己絕對不認(rèn)識這么一號人物。
“你認(rèn)錯人了吧?”姜禾的語氣客氣但疏離,“我不叫阿禾。”
顧長庚的心,猛地一沉。
她……不記得自己了?
也是,畢竟過去了那么久。凡人的壽元,不過百年。她或許早已歷經(jīng)了不知多少次輪回。
他眼中的星海泛起一絲痛楚,但隨即又變得堅定。
沒關(guān)系。
不記得了,就讓她重新想起來。
這一世,他絕不會再放手。
“你叫姜禾?!鳖欓L庚的聲音變得無比柔和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你的左手手腕處,有一顆很小的紅痣,形如彎月?!?/p>
姜禾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,那里確實(shí)有一顆小紅痣,平時被手表遮著,連她女兒都沒怎么注意過。
這個陌生人,怎么會知道?
“你是誰?”姜禾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,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,手悄悄摸向了褲兜里的手機(jī)。
顧長庚看著她的動作,心中嘆了口氣。
看來,尋常的法子,是無法讓她相信了。
他緩緩抬起右手,對著旁邊一株因?yàn)榍锾於兊每蔹S的月季花,輕輕一指。
下一秒,在姜禾震驚的目光中,那株枯黃的月季,仿佛被按下了快進(jìn)鍵!
枯葉脫落,新芽抽出,嫩綠的葉片舒展開來,一個個花苞憑空出現(xiàn),然后……
瞬間綻放!
十幾朵嬌艷欲滴的紅玫瑰,在黃昏的晚風(fēng)中,輕輕搖曳,散發(fā)出醉人的芬芳。
周圍幾個還沒走遠(yuǎn)的大媽,也看到了這神奇的一幕,紛紛發(fā)出不敢置信的驚呼。
“我的天!”
“這是什么戲法?”
“這小伙子是魔術(shù)師吧?”
姜禾也驚得張大了嘴巴,死死地盯著那些花,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面色平靜的年輕人。
顧長庚看著她,眼中的柔情幾乎要溢出來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億萬年的思念與深情。
“老婆,我是長庚?!?/p>
“我回來了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