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碾過青石板路,發(fā)出沉悶的轆轆聲。
車廂內(nèi),林微靠在軟墊上,閉目假寐。心口的灼痛感并未完全消退,如同暗火,持續(xù)不斷地燃燒著她的生命力。父親坐在對面,似乎還在思索宮宴上的事情,眉頭微鎖。
“父親,”林微睜開眼,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虛弱:“女兒方才在宮宴上,總覺得心神不寧?!?/p>
林老將軍看向她,語氣放緩:“許是累著了。回去好生歇息?!?/p>
“不是的,父親?!绷治⒆鄙眢w,眼神懇切:“我……我昨晚做了一個極不好的夢。夢見……夢見我們家的軍械庫出了大紕漏,賬目對不上,被人拿了把柄,參了我們林家一本?!?/p>
她不能直接說出百日后的慘劇,只能用這種“托夢”的方式,嘗試進(jìn)行最初步的干預(yù)。軍械賬目,正是前世構(gòu)陷林家的關(guān)鍵罪證之一。
林老將軍聞言,眉頭皺得更緊:“胡說八道!我林家軍械管理歷來嚴(yán)謹(jǐn),賬目清晰,怎會出此等紕漏?定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。”他性格耿直,對自己的治軍和管理極有信心。
林微心中焦急,卻知不能強(qiáng)硬:“父親,夢固然是虛的,但小心駛得萬年船。如今朝中……并非鐵板一塊,難免有人眼紅我們林家軍功。暗中核查一遍,確保萬無一失,總不是壞事。若是無事,自然最好,也能求個心安不是?”
她觀察著父親的臉色,見他雖仍不以為然,但似乎將她的話聽進(jìn)去了一點(diǎn)。
半晌,林老將軍才沉吟道:“……罷了,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。明日我便讓副將再去仔細(xì)核對一番近年的大小賬目?!?/p>
林微稍稍松了口氣。這只是第一步,但至少,在敵人的陷阱完全布下之前,父親這邊有了一絲警覺。
回到將軍府,林微以身體不適需要靜養(yǎng)為由,婉拒了蘇婉假意送來的安神湯,徑直回到了自己的院落“微瀾苑”。
屏退左右,她獨(dú)自一人坐在梳妝鏡前。
銅鏡映出一張年輕姣好的臉,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冰冷的銳利。
她解開衣襟,看向鎖骨下方。
果然,一片極淡的、如同火焰灼燒過般的紅色紋路,正在皮膚下若隱若現(xiàn)。
這是“百日燼”毒性深入的標(biāo)志。隨著時間推移,這毒紋會顏色漸深,范圍擴(kuò)大,直至百日之期,蔓延至心脈,藥石無靈。
冰冷的絕望再次攫住她,但很快被更強(qiáng)烈的恨意壓了下去。
她還有時間。
她喚來了一個名字——趙嬤嬤。
趙嬤嬤是她生母的陪嫁嬤嬤,看著她長大,忠心耿耿。
前世林家倒臺,趙嬤嬤拼死想救她,最終卻被亂棍打死。這一世,林微回來第一件要做的事,就是重新啟用這位已被蘇婉設(shè)計邊緣化的老人。
“嬤嬤,”看著匆匆趕來、面露擔(dān)憂的老人,林微握住她粗糙溫暖的手,壓下鼻尖的酸意:“我沒事。只是有件極其重要的事,需得嬤嬤幫我。”
“小姐您說,老奴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一定辦到!”趙嬤嬤看著小姐不同往日的凝重神色,立刻保證。
“替我悄悄留意兩個人?!绷治旱吐曇簦骸耙皇峭裥〗闵磉吥莻€叫翠兒的大丫鬟,她近日都與何人接觸,特別是府外的人,或者……與太醫(yī)院那邊有無關(guān)聯(lián)。二是,注意太醫(yī)院一位姓沈的太醫(yī),尤其是他的藥童或者學(xué)徒的動向。”
翠兒是蘇婉的心腹,前世許多事情都是經(jīng)她之手。
而沈太醫(yī)……林微隱約記得,前世她中毒后期,一直是這位沈太醫(yī)前來診治,卻每次都說是“憂思成疾”,如今想來,疑點(diǎn)重重。
趙嬤嬤雖不明白緣由,但見林微神色嚴(yán)肅,立刻鄭重應(yīng)下:“小姐放心,老奴曉得分寸,定做得神不知鬼不覺?!?/p>
送走趙嬤嬤,林微才真正感到一絲疲憊襲來。
毒發(fā)的后遺癥開始顯現(xiàn),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拆開又重組般酸疼無力。
她躺到床上,望著帳頂繁復(fù)的繡紋。
宮宴上蕭景珩那雙探究的眼睛,蘇婉柔美的假面,父親耿直卻不設(shè)防的背影,還有那如影隨形的灼痛……在她腦中交織盤旋。
一百天。
她就像一個在黑暗森林里點(diǎn)燃了微弱火光的旅人,前方危機(jī)四伏,而手中的火光,正在一點(diǎn)點(diǎn)微弱下去。
但無論如何,她已落下了第一子。
棋局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