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
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、描繪著火海的油畫前。
他伸出手,輕輕地撫摸著畫布上那早已干涸的、厚重的顏料。他能感覺到,畫這幅畫的人,在下筆時,用了多大的力氣,傾注了多大的恨意。
“意外?”他輕聲問,眼睛卻沒有離開那幅畫。
喻星言,不,或許現(xiàn)在應該叫她星言了。
星言走到他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,看著那片燃燒的火海。
“你覺得是意外嗎?”她反問。
秦究轉過頭,看著她。
在畫中火光的映照下,她的臉明明暗暗,那雙眼睛里,跳躍著和畫中一樣的、瘋狂的火焰。
“不是。”秦究說,語氣肯定。
星言笑了。
這個笑容,不再有任何偽裝。是全然的、徹底的釋放。
“她求我放過她?!毙茄缘穆曇簦駚碜缘鬲z的耳語,“她哭著說她錯了,說她以后會對我好。就像小時候,她搶了我的東西,被陸景行發(fā)現(xiàn)后,假惺惺地跟我道歉一樣?!?/p>
“你知道嗎?秦究。有些人,是天生的演員。她的眼淚,她的懺悔,都只是為了活命的工具?!?/p>
“我在閣樓下,聽著她的哭喊,聽了三天三夜?!?/p>
“第四天,我提著一桶汽油,走了上去?!?/p>
秦究的心,沒有一絲波瀾。甚至,還有一絲快意。
他想,如果是他,他也會這么做。
“所以,那場大火,不止燒死了喻星<i>辭</i>?!彼f。
星言點了點頭。
“還燒掉了,所有可能指向‘喻星言’存在的證據(jù)?!?/p>
“包括,那個倉庫。那個他們曾經(jīng)關我的地方。”
“我一把火,把所有骯臟的過去,都燒成了灰?!?/p>
“這個世界上,再也沒有喻星言。只有一個,完美的、天才的、即將為家族清理門戶的……喻星<i>辭</i>?!?/p>
她說完,靠在了秦究的肩膀上。
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氣。
把最黑暗、最骯臟的秘密,完全地、不設防地展現(xiàn)在另一個人面前,需要巨大的勇氣。
而秦究的回應,給了她這種勇氣。
“陸景行呢?”秦究摟住她,問出了最后一個,也是他最在意的問題。
“他幫你完成了這一切?”
提到陸景行,星言的身體,明顯僵硬了一下。
“是?!彼吐曊f,“沒有他,我活不下來。是他把我從火場救出來,是他幫我偽造了所有的身份證明,是他……一步步把我變成了‘喻星<i>辭</i>’。”
“所以,他是你的光,對嗎?”秦究的語氣,聽不出情緒。
星言沉默了。
“他是我生命里的第一個拯救者。”許久,她才緩緩地說,“我欠他的?!?/p>
“所以,你答應做他的未婚妻,也是為了報答他?”
“是?!?/p>
秦究的心,像是被針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疼。
他寧愿她是真的愛陸景行,也不想聽到這個答案。
因為“虧欠”,往往比“愛情”,是更難償還的枷鎖。
“秦究,”星言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,她抬起頭,看著他,“我和他之間,不是你想的那樣?!?/p>
“他對我來說,是親人,是戰(zhàn)友,是恩人。但……不是愛人?!?/p>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另一個我?!毙茄缘难凵?,變得有些復雜,“他也有他的地獄。我們只是兩個在地獄里,相互扶持取暖的人?!?/p>
“他的地獄是什么?”
“這是他的秘密。”星言搖了搖頭,“我不能告訴你。”
秦究沒有再追問。
他知道,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愿被觸碰的傷疤。
就像他,也從未對任何人,包括星言,提起過他母親是怎么死的。
“最后一個問題?!鼻鼐颗跗鹚哪?,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,“你接近我,一開始,真的只是為了利用我,完成你的復仇計劃嗎?”
這是他最后的、卑微的、可笑的自尊。
他想知道,在這個被算計和謊言包裹的故事里,是否有一絲,哪怕只有一絲的真心。
星言看著他,看著他眼中那壓抑的、受傷的神情。
她突然笑了。
她踮起腳,主動吻上了他的唇。
這個吻,不再有試探,不再有掠奪,不再有算計。
只有一個,劫后余生的、溫柔的、確認。
“是?!彼谒?,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輕聲說。
“一開始,是?!?/p>
“但現(xiàn)在……”
“你是我這場瘋狂豪賭里,唯一的,也是我最不想輸?shù)舻摹馔?。?/p>
秦究閉上眼睛,將她更深地揉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夠了。
有這句話,就夠了。
管他什么真相,什么復仇,什么地獄。
從今以后,她的地獄,他陪她一起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