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我林清冉22歲,他晏衡35歲。我搬進了云棲苑,這座華麗卻空曠的牢籠,也成了我們唯一的避風港。在外,他依舊是那個在談判桌上殺伐決斷、令對手膽寒的晏氏三少,是龐大商業(yè)帝國里令人敬畏的掌舵者之一。只有在這座被山嵐與湖水環(huán)抱的別墅里,在我林清冉面前,他才是那個會被突如其來的眩暈擊倒、會被痙攣折磨得整夜呻吟、會因顱內(nèi)壓升高而脆弱得像風中殘燭的“阿衡”。
我成了他的“影子”。書房隱秘的抽屜里,分門別類地碼放著他每日必須服用的十幾種藥物,我熟記每一種的名稱、劑量、禁忌和可能產(chǎn)生的副作用。臥室的床頭柜上,常備著應對癲癇發(fā)作的急救藥、氧氣面罩和防止舌咬傷的壓舌板。我甚至在他因低血壓頭暈欲嘔、需要緊急注射升壓藥時,能在他因長期注射而血管難覓的手臂上,迅速準確地找到那根纖細的靜脈——這曾讓他的家庭醫(yī)生秦老都為之側(cè)目。晏衡有時會無奈又帶著寵溺地笑稱我是他的“清冉護士長”,可我知道,他才是那個在無邊的病痛深淵里,一次次用他殘存的堅韌和溫柔,將我拉向光明的燈塔。
“今天又沒撐?。俊币粋€深秋的周末午后,我推開家門,清冷的空氣里彌漫著未散的藥味??吹剿撊醯乜吭诳蛷d中央那張巨大的沙發(fā)上,臉色比身下昂貴的米白色Loro Piana羊絨毯還要白上幾分,那輛線條流暢、科技感十足的定制電動輪椅靜靜地停在一邊,像一頭沉默的怪獸。
他點點頭,朝我伸出手,眼神里帶著不加掩飾的依賴和一絲孩童般的委屈。我走過去,脫掉外套,躺在他身邊,讓他把冰涼的臉頰貼在我的頸窩,讓那顆沉重而疲憊的頭顱枕在我并不寬闊的肩頭。手指輕輕穿過他日漸稀疏了些的柔軟發(fā)絲,能聞到淡淡的雪松與苦藥交織的氣息。
“疼?”我低聲問,指腹在他緊繃的太陽穴附近,沿著那根突突跳動的血管,輕柔地打著圈。
“嗯?!彼]著眼,難得地承認,聲音悶悶地從我頸間傳來,“腦子里……像在打樁,一下,又一下……沒完沒了?!?/p>
我側(cè)過身,吻了吻他微涼的、沁著冷汗的額頭。他緊繃的身體在我懷里慢慢放松下來,呼吸也逐漸趨于平穩(wěn)。只有在這種時刻,他才會徹底卸下“晏總”那副堅不可摧的黃金鎧甲,將病痛的折磨和由此帶來的無邊無力感,毫無保留地、赤裸地展露給我——他的林清冉。
“清冉,”某個冬夜,窗外山風怒號,卷著雪粒撲打著玻璃,他靠在我肩上,看著壁爐里跳躍的幽藍火焰,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如果有一天,我腦子里那顆‘炸彈’……”
“不許說?!蔽伊⒖逃檬治孀∷稍锏拇?,掌心感受到他唇瓣的微顫。
他拉下我的手,緊緊握在掌心,那力道大得驚人。黑眸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,異常清醒而深邃:“我是說如果。那血腫的位置刁鉆,手術(shù)的風險……老秦說過,一旦引爆,生死只在瞬息。誰也無法預料……”
“那我就守著你,”我的聲音比他想象的更堅定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直到最后一秒。一秒也不走開。阿衡,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?!?/p>
晏衡笑了,眼角的紋路舒展開,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和近乎溺斃的寵溺。他習慣性地想去摸西裝內(nèi)袋里的煙盒,被我一個警告的眼神盯在原地,只能無奈地捏了捏我的手,將我的手指一根根蜷起,包裹在他寬大的、微涼的掌心?!澳惆?,”他嘆息,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,“倔起來的樣子,真是……” 他沒說完,只是專注地凝視著我,火焰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瞳里燃燒。
然而,命運并未因我們的相守而變得仁慈。在我們相識一周年的紀念日前夕,那顆蟄伏在他腦髓深處、被無數(shù)昂貴藥物勉強壓制的“定時炸彈”,終究還是被引爆了。
那天清晨,他就說頭暈得厲害,眼前陣陣發(fā)黑,視物模糊。我強行讓他取消了所有會議和越洋電話,勒令他在家靜養(yǎng)。他勉強應允,卻仍固執(zhí)地要在書房處理幾份標注著“絕密”的緊急文件。午后,書房里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倒地聲。我沖進去時,看到他倒在那張巨大的波斯手工地毯上,已經(jīng)徹底失去意識,左手還在無意識地、劇烈地抽搐著。
家庭醫(yī)生秦老和救護車幾乎是同時呼嘯著抵達云棲苑。一路警笛凄厲,劃破麓山的寂靜。我緊緊握著他那只漸漸失去溫度的手,看著他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,無邊的恐懼像冰冷的毒蛇,纏緊了我的心臟和喉嚨。
醫(yī)院搶救室外冰冷的走廊里,秦老和趕來的神經(jīng)外科主任表情凝重得能滴出水。“林小姐,阿衡的顱內(nèi)血腫急性擴大,壓迫腦干生命中樞,必須立刻手術(shù)!但手術(shù)位置極其兇險,靠近大血管和神經(jīng)核團,風險……極高。術(shù)后極可能出現(xiàn)更嚴重的功能障礙,呼吸、吞咽、意識都可能……甚至,下不了手術(shù)臺?!鼻乩系穆曇魩е林氐钠v和一絲不忍。
“患者本人短暫清醒時,明確拒絕了手術(shù)方案,”主任補充道,語氣帶著醫(yī)生的冷靜和一絲無奈,“他說……必須等您來簽字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