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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,我不再看他們是什么表情,猛地一甩門簾,大步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。

清晨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
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眼眶里涌起的酸澀和劇烈心跳。

鬧完了,狠話放完了,接下來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
但我知道,我不怕了。

因為我知道未來的每一步該怎么走。周建軍、王秀英,你們欠我的,這輩子,我會連本帶利,一筆一筆,親手討回來!

那些未來會發(fā)財?shù)穆纷?,那些會暴漲的股票,那些會富起來的地方…甚至不久后就會到來的第一個風口——收購山貨!

我心里門兒清。

等著吧。

好戲,才剛剛開場。

屋外清冷的空氣像一記耳光,狠狠抽在我臉上,卻讓我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來。

心臟還在咚咚狂跳,手腕因為剛才那巴掌和推搡隱隱作痛,但一股從未有過的暢快感卻在四肢百骸流竄。

我聽見屋里王秀英殺豬般的嚎哭和周建軍氣急敗壞的低吼,鍋碗瓢盆摔在地上的刺耳聲響。他們在發(fā)泄,卻不敢立刻沖出來找我算賬。

呵,欺軟怕硬的東西。
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。狠話放出去了,威風也耍了,但接下來呢?撕了準考證只是攔住了他高考的路,但這遠遠不夠。周建軍心比天高,絕不會甘心困死在這里,一定會想別的辦法回城。王秀英更不會善罷甘休,撕了她兒子的前程比割她的肉還疼,接下來的報復只會更瘋狂。

我得活下去,而且要比他們活得都好!我得有錢,有離開的底氣!

錢…80年代…1985…

我的大腦飛速運轉,上輩子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紛至沓來。因為死得憋屈,死后我的魂魄似乎飄蕩了很久,看到了很多后來發(fā)生的事情。

對了!山貨!就是這幾年!

改革開放的風剛吹進我們這窮山溝,城里人開始講究吃個稀罕,野生蘑菇、木耳、山核桃、蕨菜……這些漫山遍野沒人要的東西,以后能賣上天價!第一個吃螃蟹的村東頭老光棍劉老四,就是靠這個,兩年不到就成了萬元戶,蓋起了紅磚大瓦房!

而最開始,他就是在縣城電影院門口擺地攤開始的!

思路瞬間清晰!

我摸了摸衣服口袋,空空如也。周家防我跟防賊一樣,錢從來都是王秀英死死攥著。我快步走到雞窩旁,摸索了半天,才從角落臟兮兮的磚頭底下,摸出我偷偷藏的兩塊三毛錢。這是我平時偷偷攢了雞蛋換的,原本想著給他買點好的補身體……

惡心!現(xiàn)在想想都惡心!

緊緊攥著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,這是我全部的本錢。

不再猶豫,我轉身就進了院子角落的倉房,找出兩個破舊的麻袋,一把豁了口的鐮刀。又去廚房,把早上剩下的一個糙面餅子揣進懷里。

“你個殺千刀的!敗家精!你還有臉拿東西!放下!那都是我老周家的!”王秀英扒著門框尖叫,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,卻不敢上前,只敢遠遠地罵。周建軍臉色陰沉地站在她身后,看我的眼神像是淬了毒,但他一個文弱書生,剛才挨了我一巴掌,此刻也不敢輕易動手。

我理都沒理他們,扛起麻袋和鐮刀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周家院子。

“反了!反了!建軍!你看看!你看看這個潑婦!你就讓她這么走了?!我的準考證??!你的前程?。“ミ衔刮也换盍税 蓖跣阌⒋沸仡D足的哭嚎聲被我遠遠甩在身后。

清晨的山路帶著露水,有些滑。我咬著牙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后頭的黑瞎子嶺走。那地方林子深,路難走,但好東西多,平時村里人很少去。

一路上,遇到幾個早起下地的村里人,都用一種怪異又帶著點看熱鬧的眼神瞅我。

“建軍媳婦,這一大早的,干啥去?。俊笨熳斓睦顙鹱涌钢z頭,故意大聲問。估計我家那點動靜,早就傳開了。

我沒停腳,只硬邦邦回了句:“進山看看?!?/p>

“哎呦,這時候進山?聽說嶺上有野豬吶…”另一個婆娘搭腔,語氣里的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。周建軍是知青,長得俊,有文化,當初嫁給他不知多少村里姑娘眼紅,現(xiàn)在看我倒霉,不知道多少人背后偷著樂。

我當沒聽見,悶頭往前走。心里憋著一股勁,非得活出個人樣來給他們看看!

鉆進黑瞎子嶺,我一刻不敢停,按照模糊的記憶尋找。蘑菇、一窩窩的木耳、剛長好的蕨菜……見啥好就采啥。手指被劃破了,汗水糊住了眼睛,腰酸得直不起來,我都咬牙忍著。

上輩子吃的苦,比這多多了!至少現(xiàn)在,我是為自己干活!

快到晌午,兩個麻袋都裝得滿滿當當。我啃了那個冷硬的糙餅子,歇了口氣,咬牙扛起沉甸甸的麻袋,一步步往山下挪。

肩膀被勒得生疼,但我心里卻越來越亮堂。

好不容易扛到縣城,已經下午了。我沒急著去電影院門口,先找了個僻靜地方,把山貨整理了一下,挑出品相最好的放在最上面,又去公廁舀水把手和臉洗干凈,捋了捋亂糟糟的頭發(fā)。

擺攤也得有個樣子。

走到電影院門口,果然已經有些人在那溜達等著開場了。大多是年輕人,穿著“的確良”襯衫,說說笑笑。

我找了個空位,把麻袋鋪開,山貨一一擺好,心卻跳得厲害。第一次干這個,臉上臊得慌,但想到周建軍母子那嘴臉,我把心一橫,豁出去了!

“新鮮的蘑菇蕨菜嘞!剛從黑瞎子嶺采的!水靈著呢!”我學著記憶里小販的樣子,扯開嗓子喊了一聲,聲音有點發(fā)顫。

喊出來了,反而沒那么怕了。

很快,一個穿著藍色工裝、干部模樣的中年男人被吸引過來,蹲下身翻看了一下:“喲,這木耳不錯,黑厚實。怎么賣?”

我心跳如鼓,腦子里飛快盤算,小心翼翼報了個價:“木耳一毛五一斤,蘑菇一毛,蕨菜八分。”這價比供銷社的稍便宜點,但品相好。

男人點點頭:“行,給我來兩斤木耳,一斤蘑菇。”

開張了!

我激動得手都有些抖,趕緊用早就準備好的舊報紙給他包好。第一筆收入,三毛五分錢!攥著那幾張溫熱的毛票,我差點沒哭出來。
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來看電影的小年輕,舍得給對象買點零嘴嘗嘗鮮;下班路過的職工,順手帶點新鮮菜回家……

不到天黑,兩大麻袋山貨竟然賣得差不多了!只剩下一點品相不好的底子。

我數(shù)了數(shù)手里的錢,整整兩塊六毛五分!加上我的本錢,我現(xiàn)在有四塊九毛五了!

巨款!這簡直是巨款!

強忍著激動,我去供銷社忍痛花一毛錢買了兩個最便宜的白面饅頭,又用八分錢買了張郵票和信紙。剩下的錢緊緊揣在內兜里,貼著肉,感覺心口都是滾燙的。

我沒回周家那個狼窩,而是拐去了鄉(xiāng)郵電所。借著窗外最后一點天光,我趴在冰冷的木頭柜臺上,開始寫信。

收信人地址,我寫得格外認真——南方那個后來因為個體戶經濟而飛速發(fā)展起來的小城鎮(zhèn)。

收信人姓名:劉姨。

這是我上輩子飄蕩時偶然知道的一個人,她后來成了南方最大的服裝批發(fā)商之一。但此時,她應該剛因為丈夫家暴而離了婚,帶著孩子,生活困頓,卻在嘗試著從一些小作坊收點便宜的紐扣、針頭線腦之類的小商品,擺地攤糊口。

我在信里沒多說什么,只說自己也是日子艱難的女人,聽說南方小商品多,便宜,想問問她能不能幫我寄一些過來,比如彩色橡皮筋、漂亮的發(fā)卡、玻璃絲襪什么的,我在這邊試著賣賣看,可以先把錢匯過去。

我把賣山貨得來的大部分錢——三塊錢,仔細地夾在信紙里。這是一場堵伯。賭一個陌生女人的良心,賭我模糊記憶的準確性。

但我知道,守著這山溝,賣山貨只能掙點辛苦錢,要想真正翻身,必須抓住更大的機會。服裝、小商品,這才是未來幾年能讓人暴富的風口!

我把信投進郵筒的那一刻,手都在抖。

回到周家院子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
剛推開那扇破木門,一個黑影就裹挾著風聲朝我撲來!

“你個賤貨!還敢回來!我打死你!”

王秀英揮舞著笤帚疙瘩,劈頭蓋臉地朝我打來,表情猙獰得像惡鬼。

我早有防備,猛地往旁邊一閃。

王秀英撲了個空,趔趄了一下,更加暴怒:“你躲?!你毀了建軍的前程!跑出去一天野到現(xiàn)在!說!是不是去找野男人了!你這個破鞋!我們老周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!”

周建軍站在屋里燈下,臉色鐵青,眼神冰冷地看著我,仿佛在看一堆垃圾。桌上放著冷了的紅薯粥和咸菜疙瘩,顯然沒人給我留飯。

“我的前程,用不著你操心?!蔽依淅涞乜粗跣阌?,“至于野男人?你兒子當初不就是靠著這張臉,才把我這‘野女人’騙到手的嗎?”

“你!”周建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站起來。

我不理他,徑直走向廚房,從鍋里舀了勺涼水喝。一天沒怎么吃喝,又累又餓。

“吃吃吃!就知道吃!豬都比你強!豬還能賣錢!”王秀英追到廚房門口罵,“錢呢!你今天死出去一天,掙的錢呢!交出來!”

她果然惦記著這個。

我放下水勺,轉過身,看著她,忽然笑了:“錢?有啊?!?/p>

王秀英眼睛一亮,立刻伸出手:“拿來!趕緊拿來!貼補家用!”

“我掙的錢,憑什么給你?”我慢悠悠地從懷里掏出剩下的那個白面饅頭,故意當著她的面,狠狠咬了一口。

白面的香味在簡陋的廚房里彌漫開來。

王秀英的眼睛瞬間瞪大了,死死盯著我手里的饅頭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。周建軍的視線也掃了過來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細糧,在這個家里,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。

“你…你哪來的錢買白面饅頭?!”王秀英的聲音尖厲起來,帶著濃濃的懷疑和嫉妒,“你是不是偷家里的錢了?!好??!你個家賊!”

“偷?”我嚼著香甜的饅頭,心里痛快極了,“這是我今天進山采山貨,在縣城賣的錢買的。怎么?我自己的勞動成果,吃不得?”

“賣山貨?”王秀英愣了一下,隨即更加憤怒,“那山是公家的!山貨也是集體的!你私自去采去賣?你這是投機倒把!是犯法的!錢必須交出來充公!不然我去公社告你!”


更新時間:2025-08-30 09:08: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