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扶著她,找了一個廢棄的地下防空洞,暫時安頓了下來。防空洞里陰暗潮濕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(fā)霉的味道,但對我們這兩個亡命徒來說,已經(jīng)是天堂了。
我從附近的小賣部,偷了些面包和水。這是我當(dāng)警察以來,第一次做這種事,心中充滿了苦澀。
“看不出來,你這警察,干起賊來還挺熟練。”蘇九靠在墻上,有氣無力地調(diào)侃我。
我沒說話,把一瓶水遞給她。
短暫的安寧,讓我們都有機會喘口氣,去思考這短短兩天內(nèi)發(fā)生的、天翻地覆的變化。我失去了工作、身份、榮譽,以及過去二十八年建立起來的一切。而她,一個活了上千年的妖怪,也被人追殺得像一條喪家之犬。
“你……到底活了多久?”我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問。
蘇九喝了口水,眼神變得悠遠(yuǎn),仿佛穿透了這層層的鋼筋水泥,看到了遙遠(yuǎn)的過去。
“不記得了?!彼p輕地說,“大概,從你們這片土地上,第一個王朝建立的時候,我就在了吧。我看過秦時的明月,聽過漢時的風(fēng),也見過長安城里的牡丹花開。你們?nèi)祟惖囊簧?,對我來說,不過是打個盹的時間?!?/p>
她的語氣很平淡,卻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悲涼。千年光陰,該是何等的孤獨。
“那你為什么……”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了出來,“為什么會去做那種事?”
“你說‘技師’?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那只是一個身份罷了,方便我在紅塵俗世里,尋找我要找的東西。你們?nèi)祟惖挠?,是這世上最強烈、也最純粹的東西,在那種地方,最容易感知到各種各樣的人和事。”
“你要找什么?”
蘇九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“一件法寶,叫‘輪回鏡’?!彼K于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絲我聽不懂的疲憊和傷感,“那是我們青丘狐族一脈的至寶,但在很久以前遺失了。我們這一族,天生就背負(fù)著一種血脈詛咒,每隔五百年,就要經(jīng)歷一次天劫,九死一生。只有找到輪回鏡,才能徹底解開這個詛咒,獲得真正的……自由?!?/p>
她看著我,那雙嫵媚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渴望。
“我想像你們?nèi)祟愐粯樱瑫喜〔∷?,會愛,會恨,會哭,會笑。而不是像現(xiàn)在這樣,頂著一張永遠(yuǎn)不會衰老的臉,看著身邊所有熟悉的人和事,都化作塵埃。”
我被她的話深深地觸動了。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冷血無情的怪物,卻沒想到,在她那妖艷的外表之下,竟然藏著這樣一顆渴望平凡的心。她所追求的,竟然是我,是我們這些凡人,生來就擁有,卻常常不屑一顧的東西。
“那鎮(zhèn)妖司為什么要追殺你?”
“因為在他們眼里,所有的妖,都是該死的。更何況,他們也想得到輪回鏡?!碧K九的眼神冷了下來,“傳說,輪回鏡不僅能解開詛咒,還能……鎮(zhèn)壓妖物,甚至,煉化妖丹,增長修為。對他們那些獵人來說,這是無上的至寶?!?/p>
我終于明白了。這是一場圍繞著“輪回鏡”展開的、持續(xù)了千百年的爭奪。而我,一個渺小的凡人警察,卻陰差陽錯地,被卷入了這場漩渦的中心。
防空洞里,我們兩個,一個被秩序拋棄的人,一個渴望秩序的妖,第一次,在彼此的眼中,看到了一絲同病相憐的理解。
我們之間的關(guān)系,似乎在這一刻,發(fā)生了某種微妙的、連我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變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