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終于亮了。
陽光刺破了窗戶,將滿屋子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灼燒、驅(qū)散。
那些昨夜還猙獰可怖,對他千恩萬謝的鬼影,在陽光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診所里,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檀香味和干澀的藥草味,混雜在一起,粗暴地提醒著傅銘,昨晚的一切,都不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噩夢。
李老頭伸了個懶腰,渾身骨頭噼啪作響。
他看都沒看,隨手將桌上喝空的酒瓶扔進角落的竹筐里,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巨響。
“小子,死人臉給誰看呢?”
“收拾東西,準(zhǔn)備關(guān)門滾蛋了。”
傅銘一言不發(fā)地將一根根沾染了鬼氣的銀針用烈酒擦拭干凈,放回破舊的針盒。
他又把散落在診桌上的藥材,按照記憶里林婉教他的方法,小心翼翼地分門別類,歸入身后那面巨大的藥柜。
他的動作很慢,很機械,仿佛只有這種重復(fù)性的勞動,才能勉強壓制住他腦子。
他停下了手里的活,手里死死捏著一塊沾了藥渣的抹布。
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,開口說道。
“師父,林婉……她一個千金大小姐,為什么要守在這種鬼地方,干這種不是人干的活?”
這個問題,在他的心臟里攪動了一整夜。
一個身家百億的集團繼承人,一個在他面前永遠笑得像個孩子的女孩,為什么會窩在這條地圖上都找不到的破巷子里,當(dāng)一個給鬼看病的“鬼醫(yī)”?
這他媽的根本說不通。
李老頭的動作猛地頓住,他正用一根小木棍清理著自己那支用了幾十年的旱煙鍋。
那雙永遠睡不醒的渾濁眼睛里,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和……敬意。
“責(zé)任?”
不,他搖了搖頭,吐出了兩個更沉重的字。
“是宿命?!?/p>
他嘆了口氣,把煙鍋在桌角重重磕了磕,震落了里面的煙灰。
他拖過一把隨時會散架的竹椅坐下,聲音也隨之變得低沉而壓抑。
“小子,你以為你活的世界,就是你眼睛看到的那樣歌舞升平?”
“狗屁?!?/p>
“陽間有人,陰間有鬼,人死為鬼,這是天道循環(huán)??煽傆行┑胤?,是天道管不過來的裂縫,是陰陽兩界碰撞擠壓出來的膿瘡。我們腳下這座江城,就是最大的一處?!?/p>
“江城?”
傅銘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“沒錯?!?/p>
李老頭用那根黑得發(fā)亮的煙桿,狠狠戳了戳地面,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“這座摩天大樓林立的城市,是建在一處萬年不化的‘陰龍絕脈’上面。自古以來,這里就是養(yǎng)鬼的絕佳之地,怪事、慘案,就他媽沒斷過?!?/p>
“為了不讓陰間的臟東西把陽間攪得天翻地覆,為了維持平衡,就有了我們這種見不得光的傳承——鬼醫(yī)?!?/p>
他猛地抬起眼,渾濁的瞳孔里射出兩道精光,死死盯著傅銘的臉。
“鬼醫(yī)的職責(zé),不是治病救人,是‘渡’,是‘鎮(zhèn)’,是‘殺’!”
“化解掉那些小鬼的怨氣和執(zhí)念,是‘渡’?!?/p>
“壓制住那些成了氣候的厲鬼,讓它們安分守己,是‘鎮(zhèn)’?!?/p>
“碰上那些不守規(guī)矩,妄圖亂世的邪祟……就是‘殺’!”
“這根本不是治病,這是在拿命給這座城守大門!”
“而林家,就是江城傳了九百年,代代單傳,代代不得好死的鬼醫(yī)世家。林婉……是她這一代,唯一的,也是最后一個繼承人?!?/p>
傅銘手里的抹布,“啪”的一聲掉在了地上,濺起一圈灰塵。
林婉……鬼醫(yī)世家?
這個信息轟然砸進他的腦海,將他所有的認知和記憶都砸得粉碎。
那個會因為他加班而生氣,會拉著他去吃路邊攤,會躺在他懷里撒嬌說要嫁給他的女人……
背后竟然藏著這樣一個血淋淋的、驚天動地的身份?
腦子里,瞬間閃過無數(shù)與林婉相處的畫面。
她總是說自己體弱,畏光畏寒,原來那是因為她常年與陰氣打交道,陽氣受損。
她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、好聞的藥香,他以為是體香,現(xiàn)在想來,那是“安魂香”的味道。
她送給他的那塊平安扣,不止一次在他遇到危險時莫名碎裂……
原來,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又固執(zhí)地保護著他這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傅銘踉蹌著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藥柜上,一整排貼著標(biāo)簽的藥瓶被震得叮當(dāng)作響。
他雙目赤紅地瞪著李老頭,嘶吼道:“你胡說!婉婉她只是個普通女孩!她……如是像你所說她怎么會死?”
“普通女孩?”
李老頭從鼻子里發(fā)出一聲冷笑,眼神里滿是鄙夷和不屑。
“一個能單槍匹馬闖進‘百鬼夜行’,把為禍一方的百年厲鬼打得魂體半殘的鬼醫(yī),能叫一場小小的車禍給弄死?”
“你他媽是在侮辱她,還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?”
傅銘如遭雷擊。
“不……不是意外?”
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當(dāng)然不是?!?/p>
李老頭斬釘截鐵,手里的煙桿“砰”的一聲,重重地砸在桌上,桌面被砸出一個淺坑。
“是謀殺!”
“是一場精心策劃,針對‘鬼醫(yī)’的圍殺!”
“有人不想讓她再管江城這攤子爛事,所以,他們用最惡毒的法子,殺了她,還讓她死后魂魄都聚不起來!”
轟!
傅銘的腦子徹底炸開了。
林婉,是被人害死的!
那個溫柔、善良,連踩死一只螞蟻都會難過半天的女孩,是被人……謀殺的!
“是……誰?”
他的拳頭攥得死緊,堅硬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刺破了皮肉,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地上,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。
“不知道。”
李老頭搖了搖頭,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,露出了幾分深刻的無力與憎恨。
“對方手腳干凈,抹掉了一切線索。我查了三個月,也只查到一點風(fēng)聲……那幫畜生,自稱‘永生會’?!?/p>
“永生會?”
“一個藏在城市下水道里,靠吸食人血和鬼魂為生的邪修組織?!?/p>
李老頭的語氣里充滿了滔天的厭惡與殺意。
“他們跟鬼醫(yī)正好反著來。我們渡鬼,他們煉鬼;我們守陽間,他們亂陰陽。他們把剛死的怨鬼抓去,用秘法榨出魂力,煉成能延年益壽的‘魂丹’,再把被榨干的殘魂喂給更兇的惡鬼,催生出怪物當(dāng)他們的打手?!?/p>
“林婉活著的時候,親手端了他們?nèi)齻€‘養(yǎng)殖場’,斷了他們上億的買賣。所以,他們就要了她的命!”
李老頭死死地盯著傅銘。
“小子,你現(xiàn)在明白了嗎?”
“你接手的,根本不是一家什么狗屁診所,是林婉留下的戰(zhàn)場!”
“她死了,江城陰陽平衡的這道大壩,就已經(jīng)塌了!那些被她死死壓在水底的妖魔鬼怪,很快就會一個個地浮出水面!”
“而你,作為她指定的繼承人,新的鬼醫(yī),會是所有東西第一個要撕碎、第一個要吞掉的目標(biāo)!”
傅銘沉默著,一動不動。
胸腔里的那顆心臟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終于明白了林婉那份遺囑的真正含義。
那不是一筆冰冷的遺產(chǎn),更不是什么臨死前的玩笑。
那是在托孤。
更是在……托付。
她將自己沒能走完的,那條孤獨而危險的荊棘之路,連同這條路上所有潛伏的餓狼與毒蛇,一并交到了他這個連世界真相都不知道的廢物手上。
屋子里靜得可怕,只有墻上那面老舊的掛鐘,在“咔噠、咔噠”地走著。
窗外,城市的喧囂漸漸清晰,車流聲,人語聲,那是屬于陽光下的世界,一個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。
“我……能做什么?”
傅銘的聲音嘶啞得厲害。
他只是個普通人,昨天還在為房貸和KPI發(fā)愁。
讓他去對抗一個能用邪術(shù)殺死林婉的神秘組織?
這和讓一只螞蟻去挑戰(zhàn)一頭大象有什么區(qū)別?
“變強?!?/p>
李老頭言簡意賅。
“把那本破書,《陰陽藥典》給老子一字不漏地背進腦子里,那是林家九百年用命換來的本事!”
“你每治好一個鬼,就能從它們身上分到一絲‘陰德’。那玩意兒就是你的修為,能強化你的精神和魂魄,讓你有本錢去用那些更霸道的手段?!?/p>
“同時,你得學(xué)會保命。”
說著,李老頭從懷里掏出一塊黑漆漆、不知道是什么木頭做的牌子,看也不看,直接扔給了傅銘。
木牌入手冰涼刺骨,質(zhì)地堅硬如鐵,上面用鮮紅如血的朱砂,刻畫著一圈圈他完全看不懂的扭曲符文,散發(fā)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。
“護身符,林婉用她最后一口心頭血給你做的。貼身戴著,能替你擋一次死劫。一次,就一次?!?/p>
“另外,從今天起,你沒有休息日了。白天跟我學(xué)畫符、學(xué)堪輿、學(xué)殺鬼的陣法!晚上開門治病,積累陰德!沒有周末,沒有假期,直到你死,或者把害死林婉的雜碎全都弄死為止!”
傅銘低頭看著手里那塊冰冷的木牌,木牌上那血色的符文,又抬頭看了看李老頭那張臉。
他沒得選。
從林婉死去的那一刻起,他就沒得選了。
為了查清她的死因。
為了給她報仇。
也為了……活下去。
他緩緩地、鄭重地將那塊護身符貼身放好。
然后,他走到藥柜前,拿起一把切藥用的小刀,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掌心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。
鮮血,再次涌了出來。
他伸出帶血的手,在那本翻開的《陰陽藥典》上,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。
“我,傅銘,從今天起,接任鬼醫(yī)之位?!?/p>
“以我之血,立此重誓?!?/p>
“害死林婉者,我必讓其神魂俱滅,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“此誓,天地共鑒,鬼神共聽!”
他的目標(biāo),在這一刻,從“活過今晚”,正式變成了——查明真相,為林婉復(fù)仇!
就在這時——
“砰!砰!砰!”
診所木門,被人用極大的力氣,蠻橫地敲響了。
天已經(jīng)大亮,外面的街道上人來人往,誰會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敲門?
傅銘和李老頭猛地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警惕。
李老頭臉色一沉,對著傅銘做了個“別出聲”的手勢,然后踮起腳尖,悄無聲息地湊到門邊,將眼睛貼在了門板上一道細小的裂縫上,往外看去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臉色就徹底變了。
他緩緩回過頭,對傅銘壓低了聲音,嘴型清晰,一字一頓:
“是違章建筑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