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還是打了那個電話。
電話響了好幾聲才通。張阿姨那邊有點吵,好像在看電視,里頭咿咿呀呀地唱戲。
“喂?小陳???”張阿姨的聲音聽著挺精神。
陳默嗯了一聲。喉嚨有點干,發(fā)不出別的聲音。
“想通啦?”張阿姨問,好像早就知道他會打來。
陳默又嗯了一下。手里攥著那張入學(xué)須知,紙邊都叫他捏軟了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?!睆埌⒁绦α藘陕?,“都是為了孩子,不寒磣。這樣,明天,明天下午你來我家。見見人,把事情說說清楚?!?/p>
陳默說好。
掛了電話,他坐在那兒,半天沒動。心里頭空落落的,說不上是個啥滋味。
第二天下午,他去了。
張阿姨家就住他對門,門對門。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??山裉爝@短短幾步路,他走得格外沉。
敲了門,張阿姨來開的。系著個圍裙,手上還沾著面粉,像是剛在揉面。
“來啦?進來進來?!彼齻?cè)身讓開。
陳默走進去,有點拘束??蛷d里坐著個人,是個女的??粗昙o不大,大概二十七八?穿一件淡黃色的薄毛衣,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(fā)角落。見他進來,抬了下頭,很快又低下去了。手指頭絞在一起。
張阿姨招呼陳默坐下,自己也在旁邊坐了。
“這就是我侄女,李靜?!睆埌⒁讨噶酥改枪媚铮謱铎o說,“這就是陳默,陳大哥?!?/p>
李靜又飛快地抬了下眼,小聲叫了句:“陳大哥?!?/p>
陳默點點頭,也不知道該說啥。他覺得這場面怪極了,不像說親,倒像是來做買賣的??刹痪褪亲鲑I賣么。
張阿姨拿毛巾擦了擦手,從茶幾底下摸出幾張紙來,遞到陳默面前。
“小陳啊,這事呢,說大不大,說小也不小。咱們還是白紙黑字,先說斷,后不亂。你看看,這是我找人問過,擬的一個……呃,協(xié)議。你看看,有啥不合適的地方,咱們再商量?!?/p>
那紙打印得清清楚楚,標題幾個黑體大字:“婚前協(xié)議”。
陳默拿起來看。一條一條,列得明明白白。
第一,雙方屬于協(xié)議結(jié)婚,僅為獲得學(xué)區(qū)房資格,并無真實婚姻感情。
第二,領(lǐng)證后,不同居,不同房。李靜暫住陳默家客房,期限至孩子順利入學(xué)報名后。
第三,對外需維持夫妻名義,必要場合需表現(xiàn)出適當(dāng)親密,避免外界懷疑。
第四,雙方婚前財產(chǎn)及債務(wù)歸各自所有,婚后不發(fā)生任何經(jīng)濟混同。
第五,孩子入學(xué)事宜辦妥后,雙方即刻辦理離婚手續(xù),不得拖延。
第六,離婚后,不得以任何形式糾纏對方。
……
下面還有好些條,密密麻麻。陳默看著那些字,一個個冷冰冰的,像小釘子,往他眼睛里扎。
他看得慢,張阿姨就在旁邊說。
“靜靜住過去呢,也就是做個樣子。給人家看的。她睡客房,你們各過各的,不打擾。”
“平時要是有人來,比如居委會的或者學(xué)校來家訪,你們就得裝得像一點。這個尺度……你們自己把握。摟個肩膀啥的,應(yīng)該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“吃飯呢,你們可以一起吃,也可以各吃各的。靜靜會做飯,要不就讓她做,反正她也得吃。菜錢嘛,好說,平攤也行?!?/p>
李靜一直低著頭,沒說話,耳朵尖有點紅。
陳默一條一條看下去。看到最后,乙方簽名那里還空著。甲方是他,陳默。
他放下協(xié)議,沒說話??蛷d里安靜得很,只有窗外偶爾過車的聲音。
“怎么樣?有啥想法沒?”張阿姨問。
陳默搖搖頭。他能有啥想法?這協(xié)議把他那點心思,剝得干干凈凈,一點遮羞布都不給留。
他只覺得臉上有點燒。為了兒子,他把臉皮揭下來,扔地上了。
“那就……簽?”張阿姨試探著問,又把筆遞過來。
那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筆。陳默接過來,筆桿有點涼。
他翻開協(xié)議最后一頁,找到甲方簽名的地方??瞻滓黄?,等著他落筆。
他拿著筆,手懸在那兒。這筆一落下去,好多事就都不一樣了。他是個假丈夫,有個假老婆。為了一個真的兒子。
他眼前閃過小樹的樣子。孩子坐在小桌子前,擺弄他的小汽車,嘴里嘀嘀咕咕,只有他自己懂的世界。那世界那么小,那么脆弱。
陳默吸了口氣。那口氣沉甸甸的,一直墜到肚子里。
他彎下腰,趴在茶幾上,一筆一劃地寫自己的名字。
陳。默。
寫完了。他把筆放下。好像也沒那么難。就是名字寫得有點歪,不好看。
張阿姨好像也松了口氣,笑起來:“這就對啦!都是為了孩子,想開點,沒啥!”
她把協(xié)議拿過去,遞給李靜:“靜靜,你也簽?!?/p>
李靜接過筆,沒看陳默,很快地在乙方那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她的字挺秀氣。
張阿姨把協(xié)議收好,一份給陳默,一份給李靜,自己留了一份底。
“好啦!大事定啦!”她一拍大腿,“挑個日子,就去把證領(lǐng)了。宜早不宜遲?!?/p>
陳默把那張紙折好,塞進褲兜里。薄薄一張紙,貼著腿,有點硌人。
他站起來,說:“那張阿姨,我先回去了。小樹一個人在家。”
“哎,好,好?;厝グ??!睆埌⒁趟退介T口。
陳默拉開門,走出去。沒回頭看。
李靜還坐在沙發(fā)上,低著頭,好像輕輕嘆了口氣。聲音很小,也不知道陳默聽見沒有。
陳默回到自己家,關(guān)上門。
小樹坐在地板上,正專心致志地把積木一塊塊壘高,壘得歪歪扭扭,眼看就要倒。
陳默沒出聲,就站在門口看。
小樹好像感覺到他回來了,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擺弄他的積木。嘴里發(fā)出一點嗚嗚嗯嗯的聲音。
陳默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。
積木塔倒了,嘩啦一下。
小樹愣了一下,看著散了一地的積木,也沒哭鬧,就是看著。
陳默伸出手,幫他把積木一塊塊撿回來,堆到他面前。
小樹拿起一塊,又開始壘。
陳默看著兒子認真的側(cè)臉,小手笨拙卻努力地擺放著。
他伸手進褲兜,摸了摸那張疊起來的協(xié)議。
紙的邊角有點硬。
他心里那點屈辱的感覺,慢慢地,被別的東西壓下去了。
他看著兒子。
為了這個孩子,值得。